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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山西太原的大狱纪实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海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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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退伍军人小张  发帖心情 Post By:2008-11-3 18:57:00 [只看该作者]

  人来人往,我们号迎来了小张。  小张是退伍军人,曾在二炮某警卫团服役,中等个四方脸,厚嘴小眼面目忠厚。身体不但壮实而且满身是肌肉疙瘩,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洗马桶擦地干脆利索,好一个大熔炉培养出来的钢铁男儿!  给小张服水土时我没动手,由保全和小孙主打,但小张顶在墙上岿然不动根本打不倒,二人折腾了好一阵,见他仍稳如青松,只好悻悻作罢。  后来熟了,我们让小张表演他在部队所学,小张谦让说只是练了些基本功而已。我们坚持让他表演,他于是站起身来,身体稍向左一倾,右腿“啪”地一声笔直地向上踢起,悬于空中纹丝不动。全号人惊呆了,这身手好生了得!多亏给他服水土时他没“服股”,否则我们一齐上也只怕不是对手!  小张入狱纯属一念之差,他退伍后,有一个昔日的战友在某娱乐城管收钱,某日他去战友处玩,战友上厕所后,他看见抽屉没锁,鬼迷心窃拉开看见里面有好多钱,顿时起了贪念,揣上钱就跑,哪晓得半个小时后警察就捉住了他,五万块啊!小张因此被判了八年。  “你可真是个傻×”!四蛤蟆每每说起小张总是恨铁不成钢,“象你这样的汉子,到哪个老板手下当马仔不挣个万儿八千一月?你说说你,唉!”  小张和我小张挺说得来,小张说他们部队驻扎在秦岭,秦岭里面全是空的。我说不会吧,秦岭风景不错,每年都有那么多人去旅游啊。小张说游人可以在边上旅游,但入山几十公里后就有警示牌,写着军事重地严禁入内,你要再敢往里走,不知从哪儿就会钻出全副武装的战士让你马上回头,因为所有的导弹基地全在山底下,美国人用卫星根本看不出来,打仗时说不定哪座山的石壁就会突然裂开,我们的导弹就会发射出来。


  小张说这次他确实是错了,所以只想认罪伏法不想逃跑,他如果想跑的话,哼!他指指五院的围墙和外面一圈更高的铁丝电网道:“我一个助跑就可以蹿上这堵墙,再把电网用棍子一压,压得它短路后,拽着树枝就荡出去了。”


  这话听起来象吹牛,但我相信小张绝对有这个本事。  张干事有次突击查号时,小张正在偷偷抽烟。张干事一吹哨,让全都不许动时,小张一把就把烟头攥在手心里硬生生捏灭了。


  张干事挨着个搜身,眼看就要轮到小张时,他趁张干事不注意,一抬手就把烟头咽了下去,要是换别人,早扔到地上然后死不承认了。  张干事给我们军训时,小张总是负责喊口令,他走队列前面目不斜视神情严肃,大概他又想起了他难忘的军旅生涯。



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心地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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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原防暴警察大张  发帖心情 Post By:2008-11-3 18:57:00 [只看该作者]

  号子里也许还可以看见退伍军人的身影,但因为犯罪而陷进来的警察却是凤毛麟角。一般来说,警察犯了事只要不是太吓人,大多跑跑关系就没事了,只有不走运赶到点儿上的,才会被送进来。而防暴警察被送进来的,则更加少之又少,这样说来,我很荣幸,能和一名曾经的防暴警察大张同住过一个号子。


  大张因敲诈勒索入狱,不过他不同于老赵的“放鸽子”,大张是用他训练有素的格斗和千锤百炼的铁拳明着向别人要。如果是老百姓,抢劫罪是跑不了的,正因为有这身警服,加上跑关系跑得不错,给他定了个敲诈勒索,这在量刑上就轻了一级。


  大张被捕时正在街上和其他防暴警察一起巡逻,被督察铐住后,知道东窗事发,赶忙向同伴使眼色。


  同伴心领神会,飞车到看守所找关系,怕大张进去后挨打。王干事于是连忙交待四蛤蟆,四蛤蟆又警告我们谁也不准给马上就要送进来的大张服水土。


  大张刚进号子时也很惊慌,虽然已经知道有人为自己铺平了道路打通了关系,但他深知“天作孽犹可活,人作孽不可活”的朴素真理,担心哪里没有打点周全,进来会吃暗亏。


  保全借机要求四蛤蟆把不好管理的老赵调走至七号,以便大张进来后可以直接上炕睡。四蛤蟆欣然应允,从此以后,我们每天早上都能看见老赵昂着高傲的头颅去洗马桶,花白的头发和倔强的嘴唇凸显着他的悲惨和无奈。


  大张进来后,见平安无事,开始大谝特谝,说本市九十年代初才成立防暴大队,成立之初把他们封闭起来强化训练了三个月,每日苦练擒敌格斗技术。


  每当原防暴警察大张说起擒敌格斗技术时,我注意到原我军警卫战士小张总是要不屑一顾地微微一笑。大张说防暴大队成立至今近一年,也没防过什么暴,倒是他们自恃学了些武功,便不可一世经常在街上同小混混们打架。不过防暴警察行动时总是成群结队,一有战事还会马上打电话通知队友,大家集体坐大巴赶到打架地点。因此,训练有素的他们总是能将乌合之众的小混混打得屁滚尿流。


  大张白脸小眼,嗓音尖利,怎么看怎么象“公公”。武侠小说里“公公”们总是有两下子的,而大张不止有两下子,某次他和另一人犯口角,他突然飞起一脚,那人当即腾空而起,摔落在两米开外的炕上。


  据说防暴警察警衔都不低,大张也应该差不到哪里去。入监后,他很快流露出了对几个干事的鄙夷,包括对他关照有加的王干事,仅仅是因为王干事没有他警衔高但现在却管着他,这种良心让狗吃了举动让我们大为不满。


  大张拆棉纱时还常常长吁短叹“凤凰落草不如鸡,虎落平阳受狗欺”,继而一摔瓶盖独自坐回号子不拆了。他公然诋毁他人已经让我们很愤慨了,再加上不拆棉纱影响我们号的进度,更让我们愤怒!于是,保全希望四蛤蟆能把大张调走。


  四蛤蟆起初还以为大张关系广钞票足,不几日便会加入他们跑号的行列,因此对大张礼让三分。但后来一看,大张的防暴警察同伴们来看了两次后,再无下文,且送的东西档次也不高,颇有人走茶凉之意,加上王干事也表现出对大张狂傲的不满,四蛤蟆理所当然对大张恢复了常态。在保全的强烈呼吁下,碰巧这时又新进来了一个人犯,四蛤蟆顺水推舟把大张调到了强悍的七号。


  七号头铺叫花头,原来有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但某日早晨起床后,突然发现大块大块的头发脱落于枕上,俗称“鬼剃头”,因此得了这个绰号。


  花头人高马大,腿长臂长,如非洲人般厚厚的双唇镶在他脸上丝毫不显忠厚老实,反而更显狰狞。


  七号靠近厕所在院子的末端,离办公室最远,也就是说里面打架服水土,办公室根本听不见。所以七号特意用来安置不好管理的害群之马们,以便他们在里面弱肉强食自生自灭。 花头用铁拳争到了七号头铺的位置,开始奉行“拳头里面出政权”的铁腕政策,因此七号的水土最硬,不管你是什么人,一进七号先得讲些规矩。


  老赵由四号调到七号后也没能幸免,他虽然老奸巨滑能言善辩,一进号子便笑着与花头拉关系套近乎,但花头一句“悄我妈的个板鸡!给老子顶到墙上!”老赵便乖乖顶到墙上饱受了一顿老拳。


  四蛤蟆虽在五院是大拿,但花头就好比是他脸上的粉刺——管又不好管,不管却会尘嚣日上有损他的威名。


  四蛤蟆把大张调至七号的举措,充满了政治家般的睿智——大张PK花头,花头如果赢了,能让大张吃点苦头,以打击其嚣张气焰;大张如果赢了,可以让花头明白,自己并非全院无敌。


  果然,大张调过去后不到半个小时,花头便摩拳擦掌,欲挟已之威灭来人之势,但大张只抬腿一脚,便把花头踢了个跟头。至于后来七号谁主沉浮我们不太清楚,只知道四蛤蟆笑得更加阳光明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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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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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小和尚任伟  发帖心情 Post By:2008-11-3 18:58:00 [只看该作者]

  把大张顶走的新人犯是个小和尚。


  小和尚是下午入监的,当时我们正在南墙根拆棉纱,突然眼前一亮——从办公室袅袅娜娜走出一人。那轻盈的步伐,柔软的腰肢,象极了女人!


  就在我们目瞪口呆之际,王干事从办公室走出来,怒喝一声:“给老子站到水池边去!四蛤蟆,给他找个脸盆,让他洗个澡再进号子!不要把虱子给我带里面去!”


  进到看守所的人犯,一般来说都在或拘留所或公安局、派出所临时关人的小黑屋里住过几天,身上很容易沾上虱子、跳蚤之类的小生命。为了把这些小生命彻底挡在看守所的铁门之外,只能从源头上堵住它们。所以入监之初,无论冬夏,犯人都要先脱光衣服洗澡,换别人的衣服,等自己家里送来衣服后再归还。如是外地人或家里无人管的,那就穿着吧!谁让“百年修得共枕眠千年修得同号住”呢?


  四蛤蟆于是让保全给新人拿个脸盆毛巾来。


  新人居然扭捏着不洗,申辩说他身上很干净!四蛤蟆很吃惊,竟然有人敢违抗这一条最合理的命令!?于是一脚揣在新人背后:“滚我妈的板鸡!给老子脱了快点洗!”


  我们也很诧异,进号子洗澡,天经地义,大夏天热得要死,我们还求之不得想洗澡呢。新人挨了一脚,很委屈地开始脱衣服,脱了上衣后,居然扭扭捏捏转过身背着我们脱裤子。


  全院人民于是都笑了,王干事也从办公室走了出来:“你这个小和尚,真***有意思!”


  哦!这新人还是个和尚!


  小和尚胡乱洗了洗尚未发育成熟的瘦小身体,穿上了衣服,四蛤蟆让他来了四号。   当天,我们就按捺不住对新生事物无比的好奇,把收集到的情况汇总归纳了一下,传递给了其他号同样无比好奇的人们。


  小和尚俗名任伟,系本市云飞寺正牌僧人(有皈依证书),皈依剃度时间不长,在寺中只做些扫地打水的杂活。


  云飞寺名气大,常有些中外游客慕名而来。外国游客总是有钱的,于是,皈依佛门时间短,六根尚未清静的任伟贪心顿起,拿了一个日本游客的日元、美元、照相机等合计价值十三万元的财物。于是脱下僧袍戴上手铐,来到了我们身边。


  晚上封号后,对小和尚无比好奇的我们一个个板着脸,迫不及待地开始了娱乐。


  小和尚顶到墙上后,由保全意思了几下,硬水土便草草结束了。


  大戏即将开始,保全故意沉着脸问:“透我妈的,白天让你洗澡你还敢不洗?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不是。”小和尚垂手而立,嗫嚅着。


  “那因为甚了,你不脱衣服!你到底是不是个后生!”保全的喝问,道出了我们的心声。


  小和尚没回答。


  此沉默使我们的好奇变得狂热起来,保全一声令下,我们蜂拥而上,把小和尚按倒在地铺上,剥了裤子。我们要仔细检查,看他有没有长着家具。让我们失望的是,小和尚也和我们一们,长着一根家具并且毛还不少,另外除了屁眼之外,再也找不到其他的洞。


  我们折腾时,小和尚不敢太反抗,任由我们翻来覆去,只是用双手遮住脸做害羞状。这一女性化的动作既让我们哄堂大笑,更让入狱多日未尝女色的一干人等春心大动。保全也跳下地铺,指挥着大家准备卫生纸,他要亲手给小和尚“砍川”(手淫),看看他能不能硬起来,能不能射出来。


  我们撕了一大块卫生纸,在中间抠了个小洞,盖住小和尚的下体,并把他的家具从小洞中掏出来。


  保全先为小和尚“砍川”,其他人按住小和尚瘦弱的四肢。奇怪的是,几十下过后,小和尚的家具一点也不硬,依旧软趴趴的!这时保全的手砍酸了,换了老李上,但是,又是几十下过去后,涛声依旧!


  我和原我军警卫战士小张是不耻为人“砍川”的,但是,小和尚的来历以及他女性化的动作,也激起了我们的好奇。我们笑眯眯地蹲在炕沿儿上,看着这恶搞的一幕——小和尚捂着脸躺在那儿,下身盖着一大块卫生纸,软不拉叽的家具,随着几个老鬼的套动而摆来摆去,却始终无动于衷。


  我和小张开始分析,是念经念得小和尚没有了男性的欲望?还是小和尚年纪太小,砍川也砍不起来?还是小和尚压根就是个两性人或者说疑似两性人?


  最后,小和尚的家具“砍川”都砍肿了,也没能硬起来,这一非男性化的特点,让不少人想入非非。各号子混得差不多的人,都来过我们号欣赏过小和尚被迫“砍川”,以过过眼瘾,大油们还有意无意地拍其屁股摸其脊背。


  有一次我上厕所,看见四蛤蟆和小和尚也在里面蹲着,四蛤蟆正在摸小和尚的光屁股过手瘾。那小和尚娇羞地在用纤细小手,奋力抵抗四蛤蟆强悍的粗手。我和四蛤蟆二人目光一对,会意地哈哈大笑。


  后来我们问小和尚会念什么经,回答只学会了个《往生咒》;再问这是做什么用的,回答是超度亡灵的。无聊的我们让小和尚念念,小和尚马上盘起腿双手合什,垂下眼睑喃喃地诵些谁也听不懂的经文,迷信的我们赶忙禁止他念下去。


  从此,每天早上小和尚便拎着大马桶到下水道处用力擦洗,他走路时是小碎步,上身不动显得很轻盈,即使是拎着马桶时走路,样子也很好看。


  小和尚后来因盗窃价值特别巨大,也被转到了尚马街,但量刑时,法院只认定了几千元的价值最后只判了一年,据说是有关方面的知名人士跟法院打了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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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言 无 忌  发帖心情 Post By:2008-11-3 18:58:00 [只看该作者]

  王干事的儿子小宝是小学三年级。小宝一放暑假,王干事每天上班时就把小宝带来由我给他辅导功课。


  小宝很可爱,也很聪明,有些作业中的错误我一点他就能反应过来并改正除了书本上的内容外小宝还喜欢听我给他讲些古诗词或历史地理知识等。


  王干事让我给他儿子辅导功课不仅是看得起我,也是为了照顾我。因为我辅导功课时就能不用拆棉纱,午饭时不吃号子里的饭而让四蛤蟆给我弄一份跑号的们吃的饭——大米饭肉菜!好香的大米饭肉菜呀!跑号的就是好!能吃饱还能吃好!透他们妈的!老子什么时候也能混成个跑号的呀!不过老子就快出狱了!出狱后老子先大吃它一顿再说!


  小宝年纪小但很懂事,他总称呼我为“叔叔”,这让我感到很亲切很感动。小宝说他的爸爸妈妈在家里说起我来总是觉得很惋惜。小宝每次来总要带些好吃的,而他总是吃得很少让我吃大部分,见我不敢吃时小宝总是硬往我手里嘴里塞。在家里时父母管得我严不让我吃零食,象什么田鸡腿呀话梅糖呀就是从小宝这儿开始吃到的。


  小宝的一举一动消除我的一些自卑和对社会的仇视。但我深知自己是个犯人并不能和面前的小宝平起平坐。有一天我问小宝:“你看我象个坏人吗?”


  小宝看了我一会儿后认真地说:“我看叔叔你就和他们不一样,你不是坏人,你是个好人。”


  童言无忌啊!霎时间我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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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的 来 信  发帖心情 Post By:2008-11-3 18:58:00 [只看该作者]

  有一天王干事把我叫办公室,递给我一页纸:“这个你看看就行了,看完就撕了吧!号子里也不能留。”


  我接过一看,霎时头晕目眩地动山摇:是她的笔迹!是她的来信!


  信只有一页,但正反面都有。我扫了几眼后暗下决心:我一定要把它留在我身边!


  于是,我淡淡地说了声:“我看完了,也不需要再看了。”然后我就开始撕信,一撕为二,二撕为四,直至把一页纸撕成为计其数的纸屑,每片小纸屑顶多半厘米宽一、两厘米长。然后我把所有的纸屑捏成一团装进裤兜,再把掉在地上的几片纸屑也捡起来,装进裤兜,向王干事道了谢,说:“我回到号子里把它扔马桶里。”然后我退出了办公室,然后我焦急地等待着黑夜的到来!


  这一天无比的漫长!我的眼前总是浮现出她的身影、她的笑yan、她的举手投足她的一举一动。曾经以为入监以来有意识的不去想她能把她忘掉,谁知回忆竟如此清晰!原来我竭尽全力想忘却的只不过仅仅被自己藏进了记忆的深处!


  这一天,我想起了很多很多,想起了她对我的关心,想起了我对她的依恋,想起了花前的对视想起了月下的缠绵,想起了绿草地上的欢歌笑语想起了小树林中的温柔缱卷,想起了分别前她要我一遍遍地为她唱那曲《难舍难分》,也想起了大学时杨梅教我的一首极符合我现在心境的那首歌:


  “藏在记忆的角落,总是一些欢乐的镜头,在无意中,轻轻揭开,抖落了一地的萧索!……”


  这一天我恍恍惚惚不知身在何处不知心在何方。潜意识里也知道自己是在号子里拆棉纱,但幻觉中我分明又回到从前回到了她的身边!


  我拒绝与任何人搭话怕打扰了我的幻境!就让虚幻的她在我身边多停留一会儿吧!就让生活在痛苦的现实中的我在虚幻中寻找一丝甜蜜来慰藉与麻痹一下自己吧!我知道回忆得越深清醒之后越痛苦,但记忆的闸门一打开,往事就如洪水般将我淹没。我沉迷于此不能自拔也不愿自拔。我深深体会到“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的凄凉了!我深深体会到“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的无奈了!我深深体会到“小轩窗,正梳妆,相顾而言,唯有泪千行”的生离死别的撕心裂肺的痛苦了!


  我在心里大恸!我在心里狼嚎!我在心里满地打滚痛不欲生!


  但不管心中如何波涛汹涌,我的脸色仍平静如铁,我在等待着黑夜的到来。


  ……黑夜终于来了!


  封了号人们都躺下好大一会儿后,我估摸着其他人都睡着了,才偷偷爬起来,小心翼翼地从裤兜中掏出那一大把纸屑。我要把纸屑还原为一封信的模样!我要细细品尝信中滋味!我要看到她的笔迹她的来信她的真心!这封信对于我不仅是雪中送来的炭,那种感觉我也说不清。为了还原这封信我什么也不怕了什么也不管了什么也不顾了!


  困难是显而易见的。首先我不能让干部发现,所以我只能在深夜工作;其次我不能让墙上巡逻的大兵发现,所以深夜工作时我一听见头顶有脚步声就得起忙倒下装睡;而最大的困难是,这可是一大把不计其数的碎小的纸屑啊!但勇往直前义无反顾的我对任何困难都嗤之以鼻!我一定要还原这封信!我一定要从中找到她的身影!有什么敢阻挡我前进的脚步!


  第三个深夜,我成功了!


  信的最开始她就写道,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她的错!都是她的错!我的泪水禁不住涌出来,都已经如此了,还说什么是谁的错呢!信中,她对我的思念跃跃然于纸上,诉说着对我的牵挂对我的想念,她说她常去我家里说家里一切都好我妈妈的身体也好让我一切都放心,她说外面的人都很关心我的事我爸爸也在全力为我奔波让我一切都放心,她说她很想我很想我很想和我在一起的一切一切让我一切都放心。


  我的心中百感交集,但唯有泪千行!泪千行啊!


  但是,要想在号子里保存这封信的原样是不可能的,况且这封信正反两面都有写的,这一大把纸屑我也不能用胶水粘,只能将其夹在我的一本大英语书里。于是我只能找了张纸,把信的原文誊写了下来后,恋恋不舍地把这些小纸屑丢进马桶,然后把誊写出来的这封信小心地藏在贴身的内裤中。


  信的内容我不想再提,她为什么说这一切都是她的错我也不想再提,关于她以及我和她的过去我也不想再提。只不过,入狱几年来,我梦见过她三次,每一次的梦境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第一次,梦见她和别人谈笑风声,而我站在她的身边她却视而不见!梦境中仿佛我不是人而仅是魂,我能看见她而她却感觉不到我的存在!第二次,是在凌晨,花从中,她身着紫裙骑脚踏车与我擦肩而过,她虽面带微笑但那微笑却并不是给我的,她的微笑给了前方,她的光明的前方。第三次,梦见她已决定要嫁给一个张姓军官,而我,仍只是魂魄失魂落魄地站在她身边,而她,仍对我视而不见满面春风地准备嫁人。


  我是个唯物论者是个无神论者,我不承认梦境会有什么暗示作用,对于日后发生的一切我始终认为仅仅是巧合而已。只是当时三次梦醒之后,我满嘴的苦涩,不敢有任何奢望,有的只是无奈、惆怅!


  后来判了刑到了劳改队允许接见家属朋友之后,另一好友告诉我,她想来看我。我说你回去告诉她不必了,我很好。于是几年间她从来没有来看过我。


  后来劳改队有了亲情电话后,我第一个打给的人便是她。我打到她单位,她接了电话问是谁,我说是我,她说你在哪儿你出来了?我说我还在里面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就给你打个电话。之后好大一会儿我二人无言,只在电话里倾听对方的呼吸。敏感多疑的我在五分钟的倾听后就果断地把电话挂了。


  后来在狱中我再也没给她打过电话。


  后来我临出狱的前一年她嫁了人,嫁的也是我们的一个同学。闻此消息后我怅然若失。


  后来我只剩下半年刑期时监狱准许我过年回家探亲。家乡的朋友们问我需要否把她约出来见见面,我说不必了,我不想打扰她的生活。


  我不在乎她会嫁人,也不在乎她嫁的是谁,因为,漫漫刑期摆在我的面前时,明智的女子是不会把自己与一个前途不可知的犯人连在一起的。我想,她应该嫁人,不应该等我。我在看守所的几年她没去看我,应该是她没时间没机会没能力吧,我想她要是有时间有机会有能力她一定会去看我的。我知道她弱小的身躯里藏着一颗坚强的心!她是个有主见的女子,她会嫁给别人但她不是个见异思迁的女子,你看她写给我的信多感人啊她一定会把我深深藏在心底的就如我把她深深藏在心底一样!我对她充满信心,我对她充满希望!


  但是,事总是与愿违。出狱后,我听说我在太原市住看守所的几年间,她并非呆在家乡,而是在离太原不远的一个城市读书。她也到过太原好几次但并不是去看我,当然也不仅是去玩,她准备和一个在太原上大学的也是我们的一个同学处对象!果然是个有主见的女子!果然是个有着坚强的心的女子!


  嗟夫!女人之善变莫过于此乎!我痛心疾首!


  我知道她是个现实的女子也知道自己入狱多年绝不会有人苦苦等待并在回乡之时挂些黄手帕之类,我知道她迟早会把我忘却并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宿,但我不知道原来女人忘却一个人会如此之快!原来曾以为比天高比海深的感情却如此脆弱不堪一击!原来曾经说过的执子之手与尔偕老曾经说过的地老天荒海誓山盟曾经说过的死生契阔生死相随只不过是风中的承诺——一阵轻风过后便会灰飞烟灭!风中的承诺啊!原来一切到了终久,还是空!还是空啊从此我不再相信爱情。


  我不愿诋毁她但并没有冤枉她。她是我心中隐隐的痛,永远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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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庭  发帖心情 Post By:2008-11-3 18:59:00 [只看该作者]

  开庭的日子,李大律师在会见我时早已通知了我,所以在开庭的这天我起床起得格外早。倒不是自己对审判有多重视,那是法官的事我左右不了。我只是想,在这天可以见上家人一面。入狱半年了,这可是见得第一面啊!


  号子里的人开庭时总要把仪表修饰一番,其原因如我一般都是为了给家人留个好印象,自己混得好不好挨不挨打都必须让家人以为自己在里面混得很好很幸福。我穿了一件洗得雪白的半袖衬衫,下身是裤缝压得笔直的裤子。号子里没有熨斗,我们只能把裤子的裤缝对齐后仔细压在两个褥子中间,用体重把裤子的裤缝和板形压出来。我穿的这条裤子在褥子中间已压了足够长时间以至于裤缝笔直。我脚上的塑料底白边布鞋的白边也洗得雪白,显得很精神。号子里的鞋以塑料底白边布鞋赤主,爱干净的人们总是把其白边刷得雪白。刷白边时要用牙刷把子等到有棱角的东西刮,再抹上牙膏以增白,洗后要把其白边裹上卫生纸以增白,不得在阳光下曝晒只能在通风阴凉处阴干以增白。这样洗出来的鞋穿上去才叫个精干!


  收拾妥当后,我就开始在号子里踱步等着法警来提我。我不敢坐一是怕弄皱了裤缝,二是哪能坐得下啊!心里火烧火燎的。


  八点刚过不久,法警终于来提我了。


  看守所的大铁门上巡逻的武警哨兵验过身份后,拉开大栓,大铁门上的一扇小门开了。我戴着手铐重新回到了阔别半年之久的社会!


  入监那晚夜已深,我没时间没心情欣赏南看附近的风景,而今天,我可以饱览这一片的风光了!饱览久违的自由世界上的风光了!


  街上依旧人来人往,有的面色从容有的则显得沧桑。古人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果真如此呀!经历了这么长时间的风风雨雨,再看看这滚滚戏尘中的芸芸众生,我的心中感慨万千!


  法警把我带上法院的警车。警笛呼啸中我们离开了南看驶往南城区人民法院。从警车的铁栏杆中看出去,人们并未对警车里的我显出格外的好奇。不过也就是的,每天都有开庭的,这条路上的人们每天都能看见警车来来回回接送犯人,早就见怪不怪了。


  进了法院,我先被带进一个临时关押犯人的小屋子里等待开庭。囚在小屋里的我犹好困兽,在脑海中不停幻想着亲人的模样。这么长时间没见了,他们都来还好吗?


  很快,轮到我开庭了。


  我被铐着带进法庭。往被告席上走时,我看见了父亲,他正和几个人坐在旁听席上,注视着我的目光中要说的太多、太多……母亲不在旁听席上,不过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母亲身体不好。


  我向父亲微笑了一下,强忍着思念的依赖的委屈的泪水,我下意识地把腕上的手铐藏了藏,走到由审判席、公诉席、辩护席三排桌子包围着的一小片空地中。这就是被告席。


  电视上所见到的那种由木栏杆围起来的被告席也有,只是在审判大厅里,用来审一些大案要案或要上电视的案件时用的,象我这类小案件只需要在刑三庭或刑四庭这些小庭上审审就可以了。


  审判过程是激动人心的。之所以说它激动人心是因为当时的我还没有象现在这样对司法制度完全丧失了信心持完全的鄙视态度。当时的我听到李大律师在慷慨激昂地坚持说我只是正当防卫而未过当时,我对自己的前途充满信心和希望。毕竟,即使法院不采纳律师的,就按起诉书上说的防卫过当判,还不顶多就是个缓期?!


  只不过,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所以庭审过程我充满鄙视地不想回忆,我只对庭审过程中的一些花絮感兴趣。


  站在所谓的被告席上的我不时扭头看父亲。父亲看上去气色不错。衣冠楚楚地说明精神状态还可以。这让我很欣慰很放心!父亲不时地同身旁坐着的人耳语着什么,应该是在讨论案情吧?大人么!总是目光远大,总是以大局为重的。不象我,不管他审判长说些什么,我只一味地扭头要看我的父亲!


  李大律师在辩护时为强调我的善良,提出在我入狱后全班有几十名同学联名上书证明我的无辜为佐证。闻之我心更为欣慰!


  两个小时的庭审结束了。


  我早已站得双腿发酸发胀,但我仍不想这么快就结束。因为庭审的结束就意味着我就得回号子里等候判决。我不是怕回号子里,我只是想和我的亲人多呆一会儿!哪怕父亲只能看到我的背影,哪怕我只能不时地扭头看我的父亲!


  但是,法警过来给我戴上了手铐。我必须跟着他们走了!我沿着走廊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微笑着注视着父亲。我不能哭是因为我要哭了只能让父亲更为我操心。父亲也慈祥地看着我,看着我,直至我走出审判厅的大门,他仍在那儿看着我……从法院返回南看时,囚车上的我很快就调整好心态,把所有的思念深深埋在心底留在深夜独自咀嚼,自己则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窗外。正值下班高峰,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囚车行进得很慢。车窗外挤满了行人。行人们在阻塞的交通中焦灼地咒骂还好奇地往囚车内打量。面沉如铁的我在心里愤愤然;透你们妈的有鸡巴什么好看的!


  终于,囚车回到南看。


  从喧嚣的闹市回到宁静的看守所,我的耳根一下子清静了许多。仿佛回到家的感觉使我起伏的心境平和了许多。可不是,现在,南看就是我的家,我在太原没有熟人,只认识这些号子里的人,南看可不就是我的家么!


  我进了大铁门,回到号子,吃过午饭,又开始拆棉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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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已 逐 渐 站 稳 脚 跟  发帖心情 Post By:2008-11-3 18:59:00 [只看该作者]

  此时,我入监已半年多一点。虽还称不上老资格犯人,但也足以对新犯人们吆三喝四了。王干事的器重、四蛤蟆的另眼看待使我在号子里以及五院有了一定的地位。


  在号子里,我已混成二铺。但我没有到西墙根睡而是把自己的铺挨着保全的铺,主要是在他突然抽风的时候好照顾他。保全心眼儿不坏,自始至终没有轻视过我,后来家里送来好吃的时也会分给我一点。父亲经常在帐上给我上些钱,差不多平均每月一百。南看的卖货也逐渐恢复了正常,也就是每月一次。这样我们号每月都可以买几箱方便面自用,买些火腿肠、茶叶、罐头等以进贡。茶叶是银毫,看守所的犯人们喝茶只认银毫,每盒七块五的那种。干部们每天是要喝茶的,要吃方便面火腿肠的,要用香皂洗脸的,毛巾要经常更换的。所以,每次卖货时四蛤蟆要给每个跑号的布置任务:每个人给老子交什么什么多少、什么什么多少。各跑号的就去给自己的关系号布置任务,所谓关系号就是平时能照顾着点这个号的头铺的号子,所谓照顾着点也就是时常给根烟呀肚子疼了想解大手时把你放出来上上茅房呀每天打的开水喝完了还想再喝点时给你倒点开水呀之类的小事。平时照顾了你,卖货时你就要给老子完任务!细细想来这种投之以木瓜索之以琼瑶的作法就好象社会上的扶贫。


  至于肚子饿的问题,我的肠子早已饿细了,所以每天的三瓢两圪旦已能满足我的生存的需求。如今我吃饭时也是慢条斯理,谆谆教诲新犯人们吃土豆时不要吃土豆皮以免拉肚子。每次南看卖货时我帐上的钱总是要花光的,保全让买什么我就买什么,其他人也一样,统一购买统一分配,号子里的集体生活嘛!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方便面的分配由保全控制。刚卖了货时每人每天都能吃一包的,几天之后几个板油就没有了,再过几天就只有保全一人每天吃一袋了,但不超过半个月就谁也没得吃了,因为,我们号虽说是四蛤蟆的关系号,但保全和赖赖是同案赖赖过来要袋方便面吃你总不能不给吧,其他的跑号的偷偷过来笑着跟你要两包方便面,你总不能不给吧。你敢不给么!万一谁背地里给你使个坏、点个黑炮呢!所以,这种“量中华这物力结列强之欢心”的作法我是赞同的。谁让人家是跑号的呢!不要埋怨人家跟你要东西,有本事你混成跑号的跟别人要啊!


  现在,我已基本上能做到想喝开水就能喝上开水想解大手就能去茅房解大手,能得到这种头铺级的待遇使我受宠若惊,使我愿意为赏赐给自己这种待遇的四蛤蟆而肝脑涂地而奋斗终身了!


  现在,在号子里我的衣服、鞋已不需由自己洗了,从外套到小裤衩,通通由新犯人洗得干干净净(当然新犯人只给保全和我两个人洗衣服)。我也开始追求裤缝的笔直和白边的雪白。我开始说话带把子骂骂咧咧地并刻意使用从老李处学来的恶狠狠的语气(当然对王干事或四蛤蟆或其他跑号的时我的语气是谦恭饱含尊敬的)。每日里除了拆棉纱我什么也不干什么也懒得干什么也不需要由我来干。


  入监半年多来已送走好几个去劳改队服刑的。犯人们在临走前一段时间,估计快要送去劳改队了,就总要收拾行李,而我不需要。我是谁啊!我很快就要被判个缓期很快就要回归社会了啊!号子里的犯人们纷纷托我出去后给他们家里带个口信,并把地址写在我的枕包里衬上,内容无非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义胆忠心的我一一承诺下来。只要我出去了,办这些事算个逑!


  也不知道原来三院三号的几个现在混得怎么样,不过有一天我在干部办公室遇见了分在六院的鬼子六。因为五院和六院的干部办公室只隔着一扇玻璃。鬼子六见我也在干部办公室转悠表情很是诧异,好象根本想不到当时的逑眉忤眼不起烂衫的大学生,现在居然也混得能在干部办公室里转悠!但他还是很亲切地招呼我:“阿路!”我也笑着和他打了个招呼,心里头却恶毒地想:去死吧!你这个透我妈的!


  现在,我好象已经不做梦了,好象已经没有什么梦可做了。每夜闭上眼就是黑乎乎的一片,睁开眼想的也只是号子里的人际关系,想的是如何稳定自己的地位。而社会上的许多东西,比如恋情等,已让我刻意地淡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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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次 开 庭  发帖心情 Post By:2008-11-3 19:00:00 [只看该作者]

  就在我焦灼地等候动静——下判时,这天早上,突然,又有法警来提我了——开庭!


  没有律师的提前通知,南看迄今为止也很少有开两次庭的先例。所以,我一下子懵了,不知道这第二次开庭是吉是凶。


  警车呼啸,又来到了南城区人民法院。


  这次我被带进的是个小庭,里面座位不是很多。但左侧第一排很显眼地坐着死者的父亲。我之所以能认出他来,是因为起诉书上有写的,刑事附带民事的原告的身份是大同市某公司的经警。而法庭上的他也正穿着黄绿公制服,臂章上分明写着“经警”!原告此时穿着制服戴着大盖帽,不知道是否在提醒法官:公检法司是一家,你可要向着我呀!原告身边着一位四十多岁不停抽泣的妇女。不用说,一定是死者的母亲了。只有母亲才会如此喜怒形于色才会如此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才会如此看见凶手想想自己的儿子而抽泣不已。看着她,我心里很内疚。但想起自己重病在身的母亲,想起这半年多的风风雨雨,我悲愤交加,我真想冲着她喊:你这样纠缠着我有用吗!你就不想一想谁才是这场悲剧的始作俑者吗!但是,面对一个固执地要为儿子报仇的母亲,任何的辩解,有用吗?


  父亲坐在右侧的旁听席上,身边也有几个人。他仍在慈祥地注视着我。


  审判长进来了。还是第一次开庭的那个。叫王玉文。年轻白析,戴金丝边眼镜显得很睿智。


  审判长宣布,由于被告尚不满十八岁,此次开庭为不公开审理。宣布后,法警开始催促不相干的人离场。


  噢!我这才明白,开庭时我还不够十八岁,还属于未成年人,就需要不公开审理。只能留下原、被告及双方律师等。


  赵原告也在让自己的妻子先走。但这位固执的母亲满眼是泪,扭了扭身子表示抗拒。她要当庭听听法庭对凶手的审判。


  我虽然在她眼中是凶手,她一定对我满腔怒火,但我还是很同情她。


  法警过来了。赵原告和身边几人(估计都是亲戚)一起把这位不情愿的,身体直往后坐的,满脸泪花的沉默的母亲半拉半抬地出了法庭。


  审判开始了。审判长又宣布此次为刑事附带民事的审理。


  可是当时的我还不大明白这些专业术语的意思。


  原告在念诉状。大同市方言我听不大懂,但关键问题我还是听懂了!他要求法院严惩凶手,同时要求我父亲赔钱!这费那费合起来有几十万!!!


  几十万!我眼前一黑,晃了晃差点没栽倒!


  好家伙!你拿把刀把我杀了吧!


  几十万!我听都没听说过这么多钱呀!把我家的房子卖了把我身上的零件都卖了也凑不够这么多钱呀!


  出狱后提及此事,父亲也是感慨万千。父亲说当时他也私下里和原告见过面,提出给对方赔偿但希望对方在刑事方面不要太纠缠。因为当时已得知对方的关系硬路子广,托人一定要除我而后快。但是,对方的答复是,钱一分也不能少,刑一定要重判!越重越好!于是,谈判破裂了。原告的意图显而易见,要钱是次要的,要重判我才是首要目的!


  此后的庭审我都是在恍惚中听完的。


  恍惚中我又回到了南看。


  恍惚中我又开始了拆棉纱。


  恍惚中我回答了值班干事、四蛤蟆以及其他犯人们的询问。


  恍惚中别人在为我打气:这有逑个甚!该缓一定会缓的!


  但恍惚中我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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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 挪 死 ,人 挪 活 ?(上)  发帖心情 Post By:2008-11-3 19:00:00 [只看该作者]

  已是酷夏。


  太原作为一个重工业城市,没有多少绿色植被以调节温度,而其地表的钢筋水泥的从林又把阳光、热量,毫无保留地反射到近地面,导致近地面的气温升高。这叫做温室效应,我上高中时学过的。


  但就算你知识再渊博,现在你也只能同其他犯人一样在这蒸笼中煎熬。


  拆棉纱仍在继续。好在我们坐南墙根底拆棉纱时,好心的南墙仍能为我们提供一米多宽的荫凉。头顶上的喇叭每天为我们送出“温馨预约”,它使我们得知:郑智化的歌已经不流行了,现在满街都在唱“小芳”,还有“纤夫的爱”。后者点播率之高让我很诧异:如此粗俗不堪毫无意境美感而言的歌曲居然也能流行起来!可见这社会变以什么样了!


  每天下午五、六点交了棉纱后,七个号子依次去院子西头的水管处冲凉。这真是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候!一盆盆的凉水从头顶直冲而下,不仅能降低体温,洗掉身上粘乎乎油腻腻的感觉,还能使人神清气爽,暂时忘掉所有的不快!


  冲凉时,一个号子里的七、八个人全都赤裸裸地站在水管边,纷纷抢着接上一盆水后“哗!”地一注而下,那感觉,爽!就连入监之初害羞不愿当众脱衣服的小和尚任伟,现在也什么也不顾了,瘦弱的身体挤在我们中间,抽个空接上一盆水而后让到一边冲凉。我们冲凉时总是一盆盆的水从头而下,但小和尚冲凉时一盆水总要三分之一冲头顶,三分之一冲胸,三分之一冲背。水流顺着他扁扁的胸流过他平坦的小腹和小小的鸡鸡,或顺着他纤细的脊背滑下小屁股蛋儿,引起老犯人们的无限遐思,纷纷站到各自的号门口往小和尚身上瞄。


  每日的晚饭过后,距天黑封号睡觉尚有很长时间。于是,我们在四蛤蟆的组织下,展开了不丰富但多彩的工余娱乐。


  娱乐节目只有唱歌,只能清唱,各号轮流出一个人来唱。


  犯人们以年轻人居多,年轻人中以小混混居多,小混混中以时尚的居多。于是,犯人们唱的便是自己入监时社会上最流行的歌曲。


  五音不全者很少,跑调的很少,唱功真正好的也很少。


  跑号的之中有个年轻人叫兵兵,面如润玉,剑眉星目。知情人说,兵兵在社会上个“吃软饭的”。不过长相如此标致的小后生,想不吃软饭都很难,因为那些“软饭”们总是想方设法让他吃。兵兵唱的是“我是一只小小鸟”,嗓音清彻激越,煞是好听。我想那些贵妇人们在歌厅里见自己包的小白脸唱得如此动听,一定会春心荡漾吧。


  娱乐时,我们全部按号一列列坐在院子里地上,由唱歌功颂德的站在前排表演。我没有出来唱过,因为大油们是不出来唱的。兵兵虽也是个跑号的也算是个大油,但四蛤蟆叫他唱他就得唱,在四蛤蟆面前没有大油。


  值得一提的是,有一次是由一个平遥来的犯人表演动头皮和动耳朵。


  此人因杀人入监,关在我们号,因为估计很快就会被转到上马街,于是晚上我们轮流值班看他。


  此人肤色黝黑,头发稀少导致头皮也被晒得很黑。刚来的那晚服过水土后我们问他会表演什么节目,他说他的头皮和耳朵都能自己动弹。我们好奇地让他表演给我们看,果然其全身和头颅都不动而其黑得发亮的头皮在灯光下较大幅度地向后一抽一抽,煞是有趣!并且他的面部肌肉没有任何变化!耳朵动弹时也是头颅不动,而那两只耳朵就象牲口的耳朵一样能自己向后一扇一扇!真是神了!我们问他如何控制自己的头皮和耳朵时,他说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想让它们动,它们就动了。我怎么也想不通是哪根神经可以控制头皮和耳朵,惟有叹为观止!


  果然,在第二天傍晚的娱乐时间,我们号的平遥的动头皮和动耳朵赢得满堂喝彩!


  不幸的是,又过了一天,平遥就被转到上马街了,估计很快就会被套枪毙。世上又少了一个会动头皮和动耳朵的奇人了!


  日子就这样单调而宁静地一天一天地流逝过去。


  但是,突然有一天,有小道消息传来:由于在押犯人太多,南看又要恢复三院以关押犯人,要从四、五、六院各抽一些犯人过去。


  我们目瞪口呆,不知自己的命运将会是如何!


  我目瞪口呆,不知自己的命运将会是如何!


  我好不容易在五院站稳脚跟,虽说不一定会把我调到三院,但调回去的机率仍有百分之五十呀!万一把我调离这个已熟悉的环境,我真不敢想象面前将会是狼穴还是虎口!


  前途吉凶未卜,我的眼前一片迷茫!


  第二个小道消息传来:由于三院系完全重组的,所以短期内没有跑号的,只能由四蛤蟆代为三院跑号。


  这一消息让我们五院人欢呼雀跃!四蛤蟆!四哥!四哥到三院跑号!成了三院、五院的大跑号!既然这样,我们五院的人就算调到三院,还不是将会吃得最开混得最好?!


  于是我们心坦然了。


  于是我心坦然了。


  很快,两天之后,第三道消息来了。它不仅是消息,更是命令:调院!


  但是,我也被要求卷铺盖。也就是说,我要被调走了。


  保全及几人在为我准备新牙膏牙刷香皂毛巾洗衣粉,把它们给我塞到铺盖卷里,放心地拍着我的肩:“没事儿!有老四在,我们过阵子就会去三院看你!你也一定要回来看我们啊!”


  我满脸真诚地应允了。


  没有惜惜活别,我就这样抱着我的小铺盖卷离开了三院,离开了与我在一起生活了多日的保全、老李、小张等,回到了三院。


  入狱多年来,我就这样一次次被抛离已熟悉的环境,面临一个个陌生的挑战。我的心里被一次次猛烈地撞击。因为每次变动都会带给我莫大的恐惧和不安。因此,现在的我不愿面对任何变化,害怕面对任何陌生,只愿随遇而安,只愿躲进小小的蜗牛壳里,只愿过平淡宁静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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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星还是那个星星,月亮也还是那个月亮,号子还是那些个号子哟,铁窗也还是那些个铁窗。


  抱着铺盖卷重新站在三院的南墙根底,我感慨万千!原来的三院的老杨、王勇、阿飞、鬼子六等人已踪影全无,他们是我生命中的匆匆过客。人活一世,如白驹过隙,虽阅人无数但哪外不是你生命中的匆匆过客呢?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别人眼中的过客匆匆呢!抱着铺盖卷重新站回三院南墙根底的我如哲人般有所顿悟。


  身边,是从四五六院调过来的犯人。他们也如我一般,光着个头,抱着各自的铺盖卷,只是神情各异地等待着不可知的未来。不用说,那些一脸轻松的准是从五院调过来的。


  忽然,人群骚动起来。


  “四哥来了!四哥来了!”有人悄声耳语。此人也准是从五院调过来的。


  四蛤蟆一脸严肃地从干部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名单。


  “现在,老子念着名字分号!念到谁,谁就给老子站到给你分的号的门口!”


  然后,四蛤蟆开始念。


  总是有反应迟钝的听不清自己分在几号的,也总是有更加迟钝的干脆没听到叫自己的名字的。一般而言,能混成大油的总是脑子灵活耳聪目明的,所以,这些反应迟钝的一定不会是大油的板油们就成为三院复院以来首批挨打者——被四蛤蟆猛踹若干脚后谄笑着抱着铺盖卷找到自己所在的号。


  我被分在四号。三院四号。我和其他几个被分在四号的犯人一起,抱着铺盖卷站在四号的门口。


  四蛤蟆念完名单后,看了看院子里乱糟糟的大致站在七个号门口的七堆犯人,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从一号开始,安排谁是各号的头铺。头铺确立之后,其犯人的尊卑就好办多了。


  终于,轮到四号了。四号之内谁主沉浮呢?我们几人心中忐忑不安。


  “小白!你进去以后给他们安排一下!有什么问题告我!”


  四蛤蟆的话对我来说宛如晴天霹雳,让我目瞪口呆!


  我是头铺!我居然成了头铺了!


  入狱这么久,我盼望着自己能熬到一个不受人欺负的地位,但头铺的位置却是从来不敢想的。但是,今天,我居然成了头铺了!虽然四蛤蟆对我从来都是另眼看待,但我从来没有想到他会如此重用自己!


  我的心中汹涌澎湃波澜起伏,但面上仍沉静如铁。虽然自己年纪小,虽然自己是个外地的,虽然自己从没当过混混从没领导过犯人,但我不能让其人对我有半点轻视。邓伟人说过改革就是摸着石头过河,我哪怕是摸着河过石头,也要当好这个头铺!


  我淡笑着向四蛤蟆点了点头:“不会有事的。”


  四蛤蟆拍了拍我肩膀,又吆喝着去五号分配头铺了。


  我抱着铺位卷进了四号,在西墙根头铺的位置的坑沿上坐定,扫视了一遍这个号子。它没什么特殊的,同南看的其他任何一个号子一样,但是,它由于我的到来而在我的眼里有所不同!


  我的号的几个人仍站在门外,等着我叫他们进去。


  因为大家都是从其他几个院子调过来的,我还摸不透他们,我想一开始对他们客气一点。


  “都进来吧!”


  几人涌了进来,抱着各自的铺位卷站在我对面站成一排。一个老鬼五十多岁,另一个老鬼有四十左右,一个年轻人衣着破旧不堪其铺盖卷也是小得可怜,一看就知道是从贫困山区来的。最后一个,赫然是淋病!


  真是一帮下等烂人!不过,若是有个中等以上的混混,咱能领导得了?转念一想,我也觉得四蛤蟆的安排有道理:把几个烂人集中在一个号,让我这个初涉社会的人去凑和着管理一下,总比没人管强。


  年纪最大的老鬼叫胡拴劳,晋西北人,销赃罪。另一个老鬼裴同乐,晋南人,伪造商标罪。淋病是晋南人,其名字被我很鄙夷地淡忘了,盗窃罪。最后一个年轻人,繁峙人,盗窃罪。


  我让淋病睡地铺。因为他只能睡地铺,他到了哪个号都只配睡地铺。他已是淋病二期,没人愿让他上坑睡,嫌恶心。他的饭盆也是自己洗。淋病说话时满口脏话语气总是满不在乎的如同一个混混的语气。也难怪他一个大学生硬要学混混,个中原由我倒也能理解一二。他虽也是个大学生,但染上了这么一身脏病,又是因偷东西进来的,自然不会是什么好鸟。导致了在号子里他如要硬标榜自己大学生的身份只能遭来鄙视的痛打,还不如破罐子破摔,斯文扫地不要廉耻地接受这一切,努力融入到混混的行列中去。看着眼前这位华北工学院的大学生,我的心中,唉!除了恶心什么也没有了。我让淋病洗马桶。


  小繁峙姓曾,家穷出来打工,想快些挣钱却不知世上哪有那么容易的事,于是他一头栽了进来。他家里没人管他,被褥是别人不要了留给他的,换洗衣服也是别人的。他在太原举目无亲,家里的亲人连自己的温饱问题都解决不好哪里会有钱来顾他!只能让他在外面自生自灭。我让繁峙洗饭盆。


  裴同乐,中等个,胖脸上总挂着谄笑语气总很谦恭,一看就知道在南看四院饱受水土,导致他任何时候都不敢站直,腿总是打着弯儿腰总是哈着。我让他每天打被垛整被子。


  胡拴劳,看他的铺盖卷也知道他的家境并不殷实,但说心里话我还是比较尊重老人的。于是我让他睡东墙根二铺的位置上,让他帮着整被子。


  一声令下后众人纷纷行动起来。很快,被垛打好了,被子叠好了,坑下的几个坑洞里也分门别类地塞进了饭盆、香皂洗衣粉等东西,号子里显得干净整齐。四蛤蟆过来看后表示满意。


  晚上封了号躺下后,大家由于换了个新环境并且新号子里没有水土而都有点激动得睡不着,就都趴在坑沿上开始闲聊,说些自己的情况以及各自的案子。我基本上不参加,并不是有意与他们拉开距离,主要是觉得与他们没有共同语言。淋病坐在地铺上津津有味地介绍自己量过的米,我一听便睡了过去。直至今日,我一遇到自己不想见的人听到自己不想听的话,总是睡意骤至,倒下就能睡着。


  我的被子很薄很小,褥子也很薄,铺在头铺的位置上很寒酸,其他任何一个头铺都是本地人,家里人怕亲人在里面冻着受凉,拿进来的被子褥子总是厚厚的大大的的暖乎乎的。而我的被褥还是在大学时学校给发的,褥子以前总是和别人的褥子铺在一起还显不出其薄,如今单独铺上就露出其本色了。被子就更不用说了,去年冬天,虽说号子里说起来有暖气,住的犯人也多也挤也应该不算冷,但我常常在后半夜被冻醒。我把自己的毛衣毛裤全压在被子上也不行,我用夹克衫把被子的脚部包住也不行。冻醒之后我只能熬着盼天亮。那时,灯光是昏黄的,铁窗外是漆黑的,其他人不时打呼噜或磨牙。想想第二天早上还要用冰冷的水洗马桶,想不可知的未来,我总觉得一天天是那么的漫长,危险总是如怪兽蹲在暗处对我虎视眈眈。我很绝望,很想家,也很想哭,那种感觉,永世难忘!


  现在好了,天热的根本不需要被子。我头铺的位置也很宽松,等到天凉了,也该给我下判了吧?能给我判个什么呢?会判个缓期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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