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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山西太原的大狱纪实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海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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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江湖豪强无处不在  发帖心情 Post By:2008-11-3 19:07:00 [只看该作者]

  胡军的强悍让我在头铺的位置上很尴尬,就在这时,一号的头铺乞军走了。   乞军,灵分人,据听说在灵分结了好多仇家混不下去了,才来到本地来发展。乞军到本地一看,哇!太落后了!混混们打架居然还是斧头菜刀砍刀等冷兵器!而他们灵分早就改用枪了!这是因为灵分靠近西岸,西岸自古回汉群居,历史上又是军事重地,民间的枪很多。更重要的是西岸又靠近滇南,滇南就不用多说了,有国境线的地方自然枪多。所以西岸的军工枪大多是从滇南运过来的,再转运到灵分,包括五连发、七连发猎枪,发令枪改制的手枪,霰弹枪等等。


  因此本省的黑社会火并时,用枪的就数灵分最早,本地次之,而煤城那就更落后得不行,九十年代打架居然还在用板砖!而灵分的大混混候百万、郭千万,早在八十年代就已经给自己的马仔们配了摩托车、七连发猎枪。


  乞军用枪在本地闯出了一片天空,当然也吃了不少苦。他入狱时右腿膝盖还有枪伤,一个窟窿贯穿左右,每天在号子里流脓水,走路一瘸一拐很是吓人。据说他在本地闯荡时曾被本地黑道魁首小四毛追杀,乞军开着吉普车逃,小四毛骑着250CC的摩托车追,边追边开枪射击:单手驾车,另一只手持枪,像好莱坞硬汉斯瓦辛格一样,开一枪后把枪管往下一挫,“哗啦”一声就又上了膛了。


  所谓不打不相识,两人一场生死搏杀后,竟惺惺相惜,反而成了很铁的兄弟。   从工读学校到石场少管所,再到劳教所,最后到南看、尚马街甚至刑场,这样一条连贯的、一个黑道魁首成长的必经之路上,一直当着老大走过来的,只有乞军和小四毛等几个屈指可数的人物。


  乞军刚进号子时,也规矩地顶好服水土,服完后却把头铺的铺盖一扔,把自己的放了上去。众人目瞪口呆之际,外面已把关系找了进来,这时干部出现在了号门外,乞军理所当然成了头铺。     乞军出去了,是个开煤矿的大老板为他办了取保候审,把他弄出去给自己卖命。据说此后乞军每日跟在大老板身边,永远拎着个密码箱,里面不是钱,而是锯短了枪管、子弹已上膛的五连发“雷明登”——就是周润发在《英雄本色》里用的那种枪,近距离威力极大,可视对手情况装“炸子”或者霰弹。   乞军走了之后,安立冬成了一号的头铺。   安立冬,年轻气盛,年纪和我差不多,也是入狱时尚不满十八周岁,却已在社会上混了好几个年头,从工读学校一直升级到少管所。安立冬家学渊源,父亲就是社会上老字号的大混混,设赌包娼,开挡打街,手下有二十几号人马。因为势力强悍,安立冬的伯父开了家有十八个包厢的大饭店,生意好得烫手。


  安立冬衣钵接得很快,十三岁就敢挥刀剁人,打架时下手狠毒毫不含糊,为人处事也很世故,只是名气总不能和小四毛、乞军等相提并论,最重要的原因是他的父辈们太强悍了,他一直生活在父辈们的影子下。


  四蛤蟆把我调到了安立冬这个号子,原因主要有两个,一是一山不容二虎,我在四号虽然是头铺,但胡军太过光芒四射,虽然他丝毫没有表现出想要取代我的意思,但人贵有自知之明,位置坐得尴尬不如不坐,因此,我把这个意思隐隐约约地跟四蛤蟆说了;二是四蛤蟆早就答应过胡军,要提拔他跑号,但一时之间没有名额不好动,见我有意把头铺让贤出来,于是顺水推舟,先提拔当头铺。


  也许是四蛤蟆心里过意不去,特意跟安立冬打了招呼的原因,我抱着铺盖卷进了一号后,安立冬当即就让我睡二铺上,尽管我并不在意,但也算是为我找回了些面子。   就在这时,三院的“政权”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变化。   四蛤蟆虽然还是跨三院、五院的超级大跑号,但三院来了个庞二江,并逐渐站稳了脚跟,尽管他和四蛤蟆也是很铁的弟兄,但“政治”斗争是残酷的,四蛤蟆的势力正在逐渐退出三院缩回五院。


  庞二江,身材魁梧,住在本市迎春街一带。那地方铁路分局、钢厂等大单位,外来职工几十万,时间一长,本地人也只能说普通话,俗称“铁路板话”。


  庞二江就说着这样一口铁路板话,细声细气和他魁梧的身材不很般配。他因为案值巨大的诈骗刚从后水山收审所下来,据说他收审所里也是大拿,号子里放着大哥大——九十年代初大哥大就象板砖一样沉重,却要三万多块钱一台,只有社会上的大老板们才能用得起,其地位好比现在的宝马或奔驰车。


  庞二江派头很足,后水山的干部们心也更狠,变着法跟他要钱,搞得他只得经常跟外面朋友电话:“×××么?给我送来三、四万块来!”


  为什么需要这么多钱?因为干部们知道你有钱,就把你抬到大拿的位置,接下来你想喝些酒啊、吃些肉啊、每天干部要吃饭啊,哪样都需要你掏钱!况且价格高得离谱。胡军在南看把三块钱的高梁白卖到二十块钱,后水山的干部们也每顿饭急着要给庞二江卖酒:五十块一瓶!带几个凉菜,正好两百!


  庞二江也深知自己只能起不能落,一旦没钱了在后水山就会变得连狗都不如!可他实在扛不住了。


  收审所里关的人从法律意义上来说还不一定有罪,在外面活动活动还是很有可能出去的,而到了南看就成了人犯,基本上一定有罪一定要被判刑,尽管是这样,庞二江也巴不得早点到南看来,哪怕被判刑也比在后水山花钱如流水强,他可真是花钱花怕了!要知道,他只用了在后水山花的零头,就为自己在南看打通了关节,正逐渐成为三院的大拿。但他一时半会还顶替不了四蛤蟆,因为四蛤蟆时间长根基深,况且还是四蛤蟆帮他给干部花的钱,他还不至于过河拆桥。   四号在我调出来的当天下午,进了个煤城的后生,小个子,也是个混混。当晚胡军重拾水土,他认为号子里没有水土。那号子就不能叫号子。于是当晚整个院子都听到了从四号传来的“嗵嗵”声,后来胡军说当晚除了一般的水土外,还玩了个节目叫“看电视”——他让煤城后生把头伸进马桶里,没想到那小子把头伸进马桶后,很自觉地用双手抓住马桶手柄,一个倒立立了起来!胡军一脚踹在马桶上,里面的污物沾了那小子一脸,这才结束了水土。  我到一号没几天,刚进了个老头叫胡玉,捕前是省司法厅管宣教的一个小头目,贪污了几万块进来了。胡玉自称在社会上认识安立冬的父辈们,因此进来后没服水土,每天叫安立冬“冬子、冬子”,显得很亲热。


  胡玉说自己的父亲是位老红军,家里的兄弟几个都混得不错,都是实权部门的中层以上领导,数自己不行,但也是每天歌厅舞厅、纸醉金迷。胡玉四十多岁,有点谢顶,两鬓已长出些许白发,穿着金利来衬衫都彭裤子,不过裤子也同我们的一样没裤带,系着根布条。裤子下面却是双布鞋,因为原先的老人头皮鞋进来时被看门的强行换了,很煞这个贪官污吏的风景。看着胡玉也和我们一道坐在南墙根底,笨拙地一下下拆棉纱的样子,我的心里居然有些幸灾乐祸。   安立冬家里有关系,常有灌汤包子、三鲜饺子等托人送进来。胡玉的家里更是有办法,什么椰蓉面包、火腿肉丁,想吃什么就能够吃到什么。他们饕餮的时候,总是很慷慨地邀请我。好香的包子、饺子、面包、火腿啊!可是我无以回报,所以每次只能吃一点意思一下。偶尔安立冬也想喝点酒,就从裤腰处摸出些钱来交给庞二江去买,我这才知道现金这种监狱里绝对的违禁品,每次为什么能安然躲过查号,原来是藏在裤腰里面。安立冬说乞军在时,他的裤腰里藏了三千多块呢!沿着裤腰里衬上抠开的小缝塞进去,满满一圈,就象腰带一样。查号时一般干部、普通大兵,就算摸到了也不敢吭声,别看人家是犯人你是警察或大兵,你动动试试!?   我就这样在一号安顿了下来,每天拆棉纱、三瓢两圪旦。日子又一天一天地过去,我在等待,什么时候才能下判呢?我会判个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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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 押赴尚马街  发帖心情 Post By:2008-11-3 19:07:00 [只看该作者]

  天已渐渐凉了。秋高气爽,天高云淡,但这样的好天气也不能带给我好心情。


  现在我已经什么也不敢奢望了,开了庭迟迟不下判,不是个好的兆头,哪还敢想什么缓刑?什么出去后重回学校?我只能静静地、倍受煎熬地等待着。   这期间我见过一次给我开庭的审判长,那次他来给其他犯人下判决。我得知他来了后,赶忙跑进办公室。我刚一提,他就直摇头“你的案子不好办,原告那边闹得太厉害了”再无多言。   刹那间五雷轰顶,恶梦变成了现实!老天啊!你瞎了眼,把我从大学扔进了监狱,现在还要治我于死地!?   我不知前面等待我的将会是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一定会被转到尚马街的。尚马街!多么充斥着死亡气息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它在我的脑海中已经成了恐怖的代名词。    我仿佛看见了狭小的窗户、拳头粗的枣木栏杆,阴暗的牢房里,等待被“打靶”的犯人拖着沉重的脚镣,绝望地走来走去,叮铛,叮铛,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年11月1日。我们一如既往地在院子里拆棉纱。   “咣铛”!办公室通向院子的铁门开了,每个人都抬起了头。   庞二江手中拿着一张纸走了出来,他只用两个指头捏着那张纸,象捏着一张烫手的铁皮。每个人都在惴惴不按,每个人都暗自忐忑,因为从他的神情来看,这不是个好兆头。   “洪路柏”,从庞二江口中略颤抖喊出来的,居然是我的名字,“卷铺盖”!   我傻了!暗叫一声完了!这一年以来,心灵最深处的恐惧,此刻终于变成了现实!尚马街!我即将要卷铺盖被转往尚马街!    我濒临崩溃了,但是,下意识里我还有些思维,知道此时不能丢了面子,内心无论多恐惧,也不能乱了方寸。我扔下手中的瓶盖,站起身,一边拍着屁股上的灰,一边走进号子去收拾东西。   安立冬他们也紧随着跟进来了,但谁也没说些什么。有人在给我卷铺盖,把被子放进褥子里,再把衣服、枕包等放进去卷起来,最后用个大床单包好。安立冬吆喝着给我拿些成套的新日用品,塞进大包。   很快,大包收拾好了。当时的我一定是面如死灰,因为我见过每个往尚马街转的人,无不是吓得直哆嗦。我背起铺盖卷,最后再看了号子里的人一眼,嘴里已说不出话来,因为我的牙齿在发电报。   安立冬叹了口气,说:“唉!兄弟,去吧!”   庞二江也在催促着我:“快点!人家等着呢!”他一脸的不耐烦,丝毫没有对我这个即将转往尚马街的人产生一点怜悯,不过这也很正常,去尚马街的人,不枪毙也是个死缓、无期什么的,这辈子也难见到了,凭什么怜悯我啊?   我背着铺盖卷,随庞二江进了干部办公室。还是那个南检的胖检察官在等着我,他见我进来了,但热情地和值班干部道别:“老秦!我带人走了啊。”   秦干事也热情地回应:“哦!好!好!咱哥俩下次再谝!”随后他看了看我:“小洪啊,到了那儿给人家好好的!”   刹那间,我的泪水差点夺眶而出!这句话太熟悉太温暖了!那是在我永远也无法忘记的1992年12月14日,我从派出所即将被带走时,杨梅冲到我面前,哽噎着也说了这句话:“到了那儿,给人家好好的!”


  ……    我随着胖检来到院子里,另一个检察官带着一个人犯从四院出来。这人满脸络腮胡须,头发褐黄而卷曲,一看就是少数民族兄弟。他从西域而来,在本市街头卖羊肉串,因为和别人一句话不和,拔刀就捅,且一刀致命。所以这次他和我同为重刑犯,一起转往尚马街。   到了大黑铁门边,墙上的武警验过小票,“咣”地提起铁栓,我们一行人鱼贯而出,走到一辆蓝白相间的警车前。   要上车了,要离开南看了!我扭头最后看了南看一眼——这熟悉的高墙、铁门、电网、干部啊!这陪伴了我323个日日夜夜的号子、马桶、三瓢两圪旦、人犯啊!你们就是我的家!你们就是我的亲人!我不想离开你们!我害怕去尚马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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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 我的新家竟然有电视机  发帖心情 Post By:2008-11-3 19:07:00 [只看该作者]

  警车呼啸着驶出南看,很快,尚马街到了。


  进了门,中间是一条不长但宽阔的水泥路。左手边三个院子,右手边两个,每个院子各有一扇大黑铁门。左侧三个院子的上方,白圈红字:3、4、5。右侧的两个院子上面没有,后来才知道那是女监。   令我惊讶的是,和左侧的三号院相对的那个院子,门上居然挂着“医务所”的牌子!想起南看的弟兄们如果得了脓包疥后,从外面诊所请来的“胡屠夫”身子离老远,伸长胳膊,用铁丝前面绑着的那块纱布,捅进脓包里转动着吸脓,根本不管你这边呲牙咧嘴汗、如雨下的情景,再看看这块“医务所”的牌子,刹那间我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在看守所里设立医务所,多么富有人性化的做法!就算明天把你“打靶”,今天也得把你治好了再说。


  我被分到了四监,也就是四号院。   我被带着从大门旁边的一个小门进入干部值班室。当班干事姓阎,瘦小干巴,满脸沟壑,说话是一口不知哪儿的腔,听起来怪怪的。


  简单的登记后,阎干事搜了我的身,并让我打开铺盖卷检查了一番。注意!是他亲自动手!而不是象南看那样,一切都由跑号的犯人来做,干部只需在一旁看着就足够了。我心中十分疑惑:难道尚马街就没有跑号的犯人?难道尚马街的管理就有那么正规?有跑号的就绝对会有牢头狱霸,难道尚马街会没有牢头狱霸?难道尚马街会没有水土?......疑团解开了。   阎干事拉开面向监舍的门,大吼了一声什么,很快,一个穿着夹克的胖老头走了进来。阎干事扔给他钥匙串,同南看一样的大钥匙串:“五号!”老头便带着我走出了干部办公室。   唉!毫无疑问,这老头和我一样,也是个犯人,但人家是跑号的犯人。看来,我空欢喜了一场,尚马街和南看一样,什么都有。   老头面目慈祥,头发略有谢顶,尚存的一圈也已斑白。胖胖的身躯,凸起的肚子,稍慢但稳重的八字步,由于胳膊窝肉多,导致双臂与身体离的远,所以走路时胳膊向外甩。后来得知,老头入狱前是南城医院的院长,为官多年,哪有不贪之理,只是这老头的贪法太没有质量:该贪污的贪了,不该贪的也贪了。职工几年没发福利,医院里就算买一批扫帚他都要过过手收些回扣。长此以往,怨声载道。当然普通小医生们是扳不倒院长的,哪个院长在上面不是关系网错踪复杂根深蒂固?扳倒他的,是几个上面也有些关系,且长年捞不到油水早已恨之入骨的几个副手。职工们唯一能做的,只能是在老头被抓走后,在医院门口放鞭炮庆祝了一番。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不管怎样害怕怎样恐惧,我还是被关进了尚马街的号子:四监五号。   整个号子比南看的要大一些,里面有七个犯人。进门右侧也是通铺,不过号子里没有马桶,墙角有一个小水池,上方有一个自来水龙头,好吸引人的设施啊,尽管只是自来水,但它可以让我随时管饱地喝到水。


  号子里的几个犯人或坐或躺都在铺上,很快,二铺位置的那人吸引了我的目光,使我感受到了来自尚马街的第一丝寒意。   那人趴在铺上,双手垫在额头前,居然戴着铐子!那是一种土铐子,指头粗的两根半环铁箍套住双腕,左右四个接口处略扁,开一小孔,一根筷子粗的铁棍从上而下贯穿这四个眼,最下面是一把锁。


  我在南看从没见过这种手铐,很显然它朴实无华构造简单,却坚不可摧,线条简洁流畅,却有着扑面而来的杀气!那人头朝墙趴着,双脚向外,脚踝处赫然是一副脚镣!脚镣我在南看时也见别人戴过,有人越狱未遂,抓回来后戴上的,脚踝那儿有一把小锁锁着。但是眼前的这副脚镣,没有锁,接口处竟然是用铆钉铆死了!而那铆钉的坚固程度,锁一头大象也绰绰有余。


  戴脚镣的那人穿一身绒衣裤,奇怪的是,绒衣绒裤都被从两侧剪开劈成两片,剪开处用红布包边,每隔十厘米,用缀着的小红布条扎着扣。


  乍一看,那人全身都绑着红布条,血腥的红色很是刺眼!他是谁?为什么这个样子?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尚马街等待“打靶”的死刑犯?    就在这时,“小洪”!一声似相识的喊声传入我的耳中,把我从恐惧中拉回了现实。我一扭头,居然是在南看五院四号时曾一起呆过几天的汽车大盗红军!在这里能遇到熟人不容易,我的心中顿时涌起了无比的亲切,但我很警觉,很快控制了情绪,只淡淡地应了句“你在这儿啊”,便不在出声。这时因为我还不太了解尚马街,不了解这个新号子里各个犯人之间的地位和关系,更不了解这儿的规矩,暂时只能以静制动。


  不过我观察到红军是站在窗边和我打招呼的,而窗边的位子是头铺,难道红军在这儿混了个头铺?如果是这样,那就好办多了。   红军和我打完招呼后,也只说了句“你先把东西放地上吧”,同样再无下文,我这才敢把一直抱在怀里的铺盖卷放到地上,自己还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红军手里拿了个东西在夹胡子。九十年代初的牙膏,膏体是铝箔的,牙膏被挤出来的部位有个扁锥体的小硬铁片。取下两个这样的小铁片,用一截松紧带把两个东西嘴对嘴连在一起,再把它们反扳过来对齐,一个小小的夹胡器就做成了。号子里不可能有刮胡刀,胡子长了,只能想办法做个夹胡器拔,夹胡器虽然是金属,但算不上违禁品,大兵或干部查号时发现了,最多把它扔了,不至于体罚你。当然,夹胡器拔胡子时是会有一点疼的,但这正好能刺激一下因久坐而枯燥无聊的神经。   二铺上趴着的怪人仍旧趴着,旁边有个小后生给他捏腿,丝毫没有因为进来了人犯而有所新鲜感起身看一下我。看这派头,怪人是个经过世面的人,虽然他睡在二铺,但一定是本号子里说话有分量的人。   通铺上后面不大的地方坐着三个人,地下水池边也站着一个人,全都木然地看着我,根本没人和我搭腔。而在南看,每当有新人进来时,全号的人都象饥饿的狼群见到了兔子,眼里嗖嗖冒着对刺激的渴望。其他号子里的人也欢呼雀跃,只等干部一走,分享当事号子里传来的“嗵!嗵!啪!啪!”的水土声。尚马街不一样吗?我进来都好大一会了,也没人理我,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无聊地一扭头,看到水池上方的墙角处,居然有一个三角形的电视架!架上居然放着一台电视机!我好久没看见过电视之类的电器了,我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于是用力眨了眨,没错,那确实是一台电视机!天啊!号子里居然会有电视看?我再扭回头,看到号门上方,竟然还挂着一部收音机!那是一台老式收音机,过去农家院子里挂的那种,长方形,棕木框,中间有个大五星。妈的,我的新家里竟然有电视有收音机?真有文化气息!刹那间,我激动得差点热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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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   命真好,刚来就吃肉  发帖心情 Post By:2008-11-3 19:08:00 [只看该作者]

  我还是笔直地靠墙站着,铺盖卷就在脚边,尽管还是没人吭声。   如果新人进了一个号子后,没人随便搭话,通常说明这个号子有规矩。有规矩当然就有水土,因为唯有拳头下才能出秩序。人嘛,基本上都是吃硬不吃软的,都是很贱的。       可是,就算有水土,他们又能把我怎么样?我现在可是个住了近一年号子的老犯人了!在南看也已经迎来送往了好几批犯人,多少得给我留点面子吧?况且,红军坐在头铺,看他的样子应该属于大油阶层,有他在,就算有水土,也不会重到哪里去吧?   就在这时,开饭了。   我们五号是第一个号房,打饭放茅当然排第一。一个年轻妇女推着一辆饭车走过来,车上并排放着两个一米高的白铁皮大桶,腾腾地冒着热气。


  啊!居然是女性并且是年轻女性给我们打饭?这女的高大健硕,长发圆脸,长得实在一般,但正所谓“坐牢三年,老母猪赛貂蝉”,此刻她在我的眼中,绝对属于绝色佳丽。


  这女的穿着白工作服,下摆有不少油渍,用力推着饭车往前走,胸脯也随着步伐努力往前倾——她的胸很大,隔着工作服我也能强烈地感觉到。   很快有跑号的过去,接过饭车推过来。这女的撒了手,只拿着饭瓢跟着。她的中跟鞋走起路来发出清脆的“咯噔咯噔”声,丰满的屁股也有节奏地左右微扭。


  我偷眼看号子里的其他人,出乎我意料的是,并没有人直勾勾地盯着这女的胸或胯。哦,我明白了,饱暖才能思淫欲,现在大家都还饿着呢。再说了,他们每天都能看见她,早就不稀罕了,而且只能看不能干,顶多在“砍川”(手淫)时联想一下,其他时候是用不着的。  阎干事原本站在办公室门外,这时也慢慢踱过来,看了看桶里,说:“什么菜这么香?有肉?”   “是呀!今天肉菜!” 年轻妇女一口晋北腔脆生生的。   号子里顿时一片欢腾。   透他妈!我命真好,刚转来就遇上吃肉菜!离上次吃肉有两个月了吧?呵呵,管***在尚马街我会判多少年,就算死缓无期,老子今天也要过把肉瘾!   后来红军告诉我,尚马街的伙食要比南看强,一周差不多有一次肉菜,虽然平时也是“三瓢两圪旦”,但这里的镘头和窝窝头要大一点,过节什么的还经常改善一下。“尚马街嘛!关的都是些甚人?他敢象南看那样克我们?吓死他!”红军恶狠狠地说。


  我们鱼贯而出,刚才趴着睡觉的戴镣者也站了起来。听说是肉菜,他苍白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笑意,这人身材瘦削,是个很有些男人味的中年子,当然,他的饭菜是别人帮忙打的。  红军塞给我一个饭盆,我排在最后到了饭车前,年轻妇女“哗”地舀起一瓢菜汤倒进我的盆里,香味扑鼻啊!菜汤表面居然飘着六块肉片!白花花的肥肉噢!


  一个跑号的递给我个馒头,热腾腾的,确实比南看的要大。肉香和馒头香味钻进鼻孔,我快要晕倒了!   号门关上后,通铺上的褥子已被人掀起了半截。红军和戴镣者坐在头铺二铺的位置上,面前还站着两个人。四人围着四盆菜啧啧有声赞不绝口,其中一人问:“再开袋牛肉干就着吃?”大喇喇的东北口音。戴镣者回了他一句:“有肉菜还吃逑的牛肉?今天这肉不算少。”   看来,这四人属于大油阶层。   通铺的后半部分,也掀起了褥子,围着三个人,已经吃开了,一口汤一口馒头,甚是过瘾,毫无疑问,他们是板油,当然我也是。   我端着菜拿着馒头靠墙而立,拿不准该不该把肉菜让给大油们吃,因为在南看,偶尔的肉菜,板油们是吃不到自己那份的。   红军见我没动,招呼我“小洪,你到那边和他们一起吃吧!”这话给了我一颗定心丸,但我明白不能蹬鼻子上脸,于是答道:“我就在这儿吃吧。”


  说着,我蹲下来,把菜盆放在地上,就着馒头吃肉菜。   真香啊!除了菜汤表面飘的肉片,盆底还沉着肉呢,肥的瘦的一共有十多块。我贪婪地嚼着,不管饭后是死是活(水土一般是在饭后开始),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尽情地享受美食!   多年的牢狱生活使我明白,灾难总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悄然而至,换句话说,不管今天如何计划,你往往赶不上明天的变化。正因为如此,反正是一样的措手不及,与其为不可预见的恐惧忧心忡忡,不如及时行乐享受现在。直到今天,我仍是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你罚点球我守门时,我会说这球肯定进了;我罚点球你守门时,我会说这球肯定踢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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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  在尚马街服水土  发帖心情 Post By:2008-11-3 19:08:00 [只看该作者]

  午饭过后,没有人午休,也没有人吭声。在这一小段真空时间里,我能感觉到,服水土这一关是躲不过了的。   有人问话了:“因为甚进来的。”   “打架捅死人了。”我故意漫不经心地表达出自己手上有人命这一事实。毕竟,我杀过人!你们总得让我三分吧?   “杀了几个。”问话的腔调更加漫不经心。   “一个。”   一听只有一个,问话者略有失望,扭过头再也不问了。我顿时明白了,毕竟这是在尚马街啊,他们见过的杀人犯太多了,我只捅死一个说明过程不会有多么惊险刺激,因此也就没人爱听。我有些沮丧,脑海中霎时浮现出“当时怎么不多捅死几个,免得现在让人小看”的可怕念头。   过来了两个年轻人,一个是刚才洗饭盆的,看起来他应该是在我之前最后进这号子的,按惯例现在该由我来擦地,他将晋升为洗饭盆的。另一个是刚才给戴镣者捏腿的,不用说也是板油一个。洗盆者身高仅一米六左右,脸上全是粉刺,好大的粉刺!其中一个茁壮的,都快把嘴角的酒窝填满了。捏腿的更矮,瘦马鬼筋,面容猥琐。不是吹,就他俩这样,我顶在墙上让他们打,他们也不一定能打翻我。   “知、知道规矩么。”捏腿者还是个小结巴。   “知道。”   “顶好!”   “我在南看已经住了一年了,身子都住虚了,你看……”我试图摆个架子。   “一年?你看这儿的哪个不是住了一年以上的?顶好!”   看来这一套行不通。我原以为他们说“哪个不是住了一年以上的”是糊弄我的,后来才得知所言甚实。在尚马街住了一年号子的比比皆是,住两三年才敢自称是个老犯人,其中居然还有一个住了八年判不下来的。   我顶在门上,因为没人要求我做高难度的“雁飞”,也就顺势偷个懒,只是普通地弯下腰,头顶门。   “嗵!嗵!嗵!”几肘砸在我背上,软绵无力,太小儿科了!我身高一米八出头,虽在南看一年下来食不裹腹,导致有点面黄肌瘦,但骨架子毕竟放在这儿,就凭他二人这力度,想把我打趴下不可能。   “嗵!嗵!嗵!”又是几下,还是单纯的手肘,没有脚肘,更没有通心肘,看来这俩后生道行不深,既没掌握打人的要领,打人的欲望也不强烈。


  我顶在门上,背后不疼不痒地挨着肘,回想起在南看时给别人服水土的情形,从内心深处蓦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想打人的渴望——我太想打人了!就现在!   但我不能,我不能服股(反抗)。不过,多少也得表示一下,不能一味挨打。   我直起身:“在南看把身子都熬疲了,差不多就行了吧。”   “少鸡巴扯这些,顶好!”捏腿者不依。   但我并没有立即弯腰顶下去,而是笔直地站着,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我以前没服过水土,也害怕尚马街,但现在已经来了,也服开水土了。尽管目前我只能做个板油,可我也要做个有尊严的、不被人小瞧的板油!想到这里,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摆出的脸色很难看。我脸大眼小肤色黑,虽然戴着眼镜,但镜片后的小三角眼一扫,还是有点“狰狞”的意味。   洗饭盆的和捏腿者楞住了,他们没想到我竟然企图在尚马街“服股”。明白过来后,他们一时哑口无言,只是恶狠狠地瞪着我对峙着。


  三五秒的僵持后,我还是服软了,还是顶了下来,因为我深知自己没有任何实力去“服股”,而不“服股”,就只能服软了。我顶在门上,等待着水土的再次到来,不过心里还是有点恨恨的,操!就算你们几个一起来,也扯老子的蛋!   “算了”,有人发话了,是戴镣者。我直起身,依旧挺拔,淡淡地看着他,不因为他停了我的水土,而流露出对他的谄媚——号子里从来都鄙夷软骨头。   水土结束后,洗盆者告诉我擦地布放在哪,如何擦,擦到什么标准。其实这是毋需多言的,我在南看就是从洗马桶擦地干起来的,而在这里,最板的板油也只需要擦地而不必洗马桶,因为一天放两次茅,大便上茅房,小便就在号子里的水池内解决,一边尿一边用水冲,根本不会有臭味。号子里现在有八个人,通铺上睡六个,我和洗盆者睡地铺。


  哦,忘了介绍,洗盆者竟然叫张翼德!这个高大威猛的名字和他矮胖的身材、蹩脚的普通话、满脸的粉刺珠联璧合在一起,让我对他父亲超强的想象力,以及无与伦比、孜孜不倦的无厘头精神佩服得五体投地!    此后不久,红军和我单独在一起聊天时,心有不甘地说:“当时我已经表现出认识你了,就是想暗示他们免你的水土,没想到他们还要动手。后来我见你瞪着他们,以为你要‘股’。你要是‘股’了收拾那两个小的没问题,别人要是敢上,我就翻脸跟他们干!”   我很感激地淡淡一笑:“没事,这水土差远了。况且是规矩嘛,有点水土也是好事。”   红军却很是过意不去,他觉得在南看时,保全和我对他不错,现在我来了,他怎么也要照顾一下还个人情,但那人(戴镣者)不给面子,给我服水土时没有制止,这让红军觉得自己脸上很是挂不住,他对此耿耿于怀愤愤不平。   给我服不服水土?服到什么程度?这件事折射出了红军和戴镣者这两个大油,在号子里的号召力以及威信程度上的竞争——凡事都要透过现象看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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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 骨灰盒的身份证  发帖心情 Post By:2008-11-3 19:09:00 [只看该作者]

  南看一年的号子经验告诉我:到了任何一个陌生的环境,必须要做到少说话多干活,多长耳朵少长嘴。   墙上有监规,这当然是要背的,我不到一小时就背了下来。这里的级别就是高,南看墙上的监规是“市公安局制”,而尚马街的是“省公安厅制”。因为无聊,我经常把监规倒背着玩,比如:制、厅、安、公、省、理、处、加、严、重、轻、节、情、其、视、者、违,这需要不错的记忆力和逻辑分析能力。


  背完了监规,我就蹲在墙根听大油们闲聊,时间一长,他们的情况我就全了解了。   戴镣者了不得,名震江湖的悍匪,下个章节将专门辟出版面隆重介绍。


  红军是偷汽车进来的,这我之前就已经知道,后来红军判了十五年。   说东北话的中年男子,也是从南看转来的,是南看当时大名鼎鼎的“四院东北”。此人姓杨,吉林白城人,涉嫌巨额诈骗,曾骗得汽车无数。当然,此次只抓了他两辆车的现行,其他的打死他也不说。他在老家开着汽配商行,自称商店里基本上不进货,把整回去的汽车拆开卖卖就足够了,无本万利财源滚滚不亦乐乎。


  杨东北的老婆在他出事后,马上赶来本地为他找关系铺路子,目标从检察院定罪时少定几辆车,到法院少判几年刑,再到看守所里不受欺负有人照顾,绝对面面俱到。


  杨东北神气地说咱就是有钱,就没有钱办不成的事。他说案发后检察院去他老家查财产以及台账,他老婆一路同行,管吃管住管玩,回来时每人还“敬仪”了两根“大黄鱼”,所以现在只给他认定了诈骗即遂两辆车。


  杨东北在南看时,因财大气粗就已经是“对窗吹喇叭——名声在外”,买货时方便面一百包装的一搬就是十箱,火腿肠之类的也是成箱成箱地搬进号子,然后再给跑号的送好多。当时四院的大拿苏麻杆见杨东北是块肥肉,就在干部耳边吹了风,杨东北如愿以偿混成了跑号一族。


  可惜好景不长,杨东北没跑几天号就被转到了尚马街。到了这儿,他老婆的关系渗透明显要比在南看时困难得多,当然不挨打是可以保证的,但要混成跑号的一时半会不容易,因为尚马街的英雄好汉实在是太多了,杨东北只能在号子里多买些吃的打点头铺和二铺,顺带着自己混个肚儿圆。


  杨东北做案方法其实很简单,只是利用银行某两种票据上的时间差,再加上他的座右铭“做人要胆大心细”,以专业的态度、职业的精神、百分之三百的投入,认真操作罢了。他此次在本市翻船,说到底还是贪欲使然。本来已经到手一辆车,并且已经开走了,他却又返身把当时作为障眼法,下定金定住的第二辆车开走,结果就东窗事发了。


  杨东北的足迹踏遍了祖国的大江南北长城内外,每到一个地方,他最先去游览参观的场所竟然是当地存放骨灰盒的公共陵墓,因为他每每能从一些骨灰盒中,找到供他伪造银行票据时所需的死人的身份证。


  杨东北某天闲聊时曾无意中提到“我有一次整了台红色本田车……”说到这里,他突然有所警觉,及时刹住没再往下说,而我们早已哄堂大笑起来。不过笑归笑,是没有人会去举报他的,因为他的关系实在太硬,即便有人犯贱想立功去举报了,也没有任何意义。


  杨东北后来判了六年,在追加了“大黄鱼”若干后,如愿以偿避开了他视为地狱的井下煤矿,留在了三监下属的砖场。


  号子里大油阶层四人组中的最后一位,是一个身体修长、面容俊朗的小后生,人称 “宝宝”。 宝宝因参与抢劫一审被判十五年,每天都在等着押送劳改队。


  老江湖们常取笑他:“宝宝!透我妈的长得这么俊,去了绝对要被人‘下瓜’(鸡奸)!”宝宝一开始还很惊恐,后来也就习惯了,并做好了被下瓜的心理准备:“我这瓜要下也只能让大油下,去了劳改队老子先看谁耍得大,晚上再把屁眼洗干净,老实让人家透吧。”


  于是又有人取笑他:“美死你!刚去了就想当大油的‘瓜旦’?撅那儿人家也不会看你一眼!你刚去了只能让众人乱透!”


  宝宝很无奈,破罐子破摔:“要是能股,老子就服股了!要是不行,就让他们透逑吧,唉!反正这青春是保不住了!”   板油之一,魏二明,马县人,团伙盗窃,因参与次数不多,后来只判了七年。魏二明给我留下的印象是无知和盲从,他年纪不大,社会阅历不深,且没念过什么书,辩别是非的能力不强,因此盲从于任何一个他觉得比自己强的人。正因为如此,他在给我服水土时,既想动手打我以显示自己亲近带镣者,又察觉出红军和我认识而不敢太猖狂怕得罪了红军。


  因为盲从,魏二明惟一的优点是很听话,后来我耍大了以后,他同样很听我的话。他参加团伙盗窃之前,卖过早点。做油条是要很早起床发酵的,他四点起床和好面后,往里面少尿点,然后接着睡。六点过来时,面已经发得相当好了。魏二明说这是和师傅偷学的,尿里有碱能让面发得很筋斗,至于是否卫生,反正自己又不吃。   板油之二张翼德,严重的名不副实,猥琐谄媚,前面的文章中已经提过,这里不说也罢。   板油之末豆芽儿,案子不重,也就几千块的盗窃,原属北城管,可当时“北看”正在大修,就把所有人犯集体迁到尚马街暂住几个月。


  豆芽儿爸爸是卖豆芽的,他自己又长得瘦小,绰号由此而来。豆芽儿每天熏陶在死刑、死缓、无期之中,觉得自己偷的那两三千实在是没派头,实在是羞于启齿,于是每日里憧憬着出去后自己也要狠狠干一票发大财,并且不能被抓住。如果点背抓住了要送,也应该是直接送尚马街的大案——他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做送到城区的小案子了,太丢人!


  憧憬中的豆芽儿现在每天负责整理被子,因为他知道到了劳改队后,整被子这一关很重要,他还负责给各位大油揉腰捏腿,无事时便在通铺前窄小的地上踮着脚跳舞,好象叫什么“颠四”步,伴奏的乐曲是自己哼哼的“人潮人海中,有你有我”。


  如果这个月家里没有人来探视(人是见不到的,只能上点钱,另外托管教民警带几句话)自娱自乐的豆芽儿,豆芽儿就要破口大骂自己的老子,他绝想不到他老子在外面卖豆芽有多辛苦,他更不知道他老子每次来探视他时,除了节衣缩食尽量多给他上些钱,多给他买些日用品外,还要陪着笑脸扛来几袋上好的无根豆芽,请管教们笑纳,千万别嫌弃。这一切都是为了能使他这个不争气的家伙在里面多少受点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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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 四大悍匪  发帖心情 Post By:2008-11-3 19:09:00 [只看该作者]

  作家张平写过一本书叫《十面埋伏》,书里的悍匪原形就是戴镣者及其同伙数人。出狱后我仔细阅读过这本书,发现书里所撰写的情节与事实略有出入。   戴镣者名叫杜光辉。现在是1993年,要说清楚杜光辉和他的同案们,得先说说十年前的几起案子。   重案一,本市营盘街附近有一所海军学校,1983年某日深夜,突然有几人潜入学校保卫科,抢走手枪和子弹若干,后越墙逃走时被人发现,几人竟悍然开枪,打死打伤追赶的保卫人员和群众数人。   重案二,本市北内环街,省武警总队驻地,以前大门口是单岗,一夜之间忽然换成了双岗,原因是某天深夜,有两个路人经过,其中一人上前佯装向当值武警询问时间,趁武警低头看表时,另一人突然掏枪将其当场打死。二人很有经验地收拾现场,拣走了弹壳,打扫了痕迹,这才抢走了当值武警身上的佩枪及子弹后从容逃遁。   重案三,武警总队驻地枪击案后不久,某日下午,煤都市正在中心广场召开公处公判大会。会场上红旗飘飘人山人海,人们都聚在这里一睹盛况,警方也希望借此盛会打击犯罪势力的嚣张气焰。而就大会正在进行中时,突然接到报案,相隔中心广场不远的某街道储蓄所突遭持枪抢劫!不仅被抢走巨款三十四万元,还导致两位营业员为了保护国家财产,不幸被歹徒开枪击中,一死一伤。


  光天化日之下,这边开公判大会,那边抢银行,警方脸上自然挂不住,只得一边把公判大会草草收场,一边把受伤的女营业员送往医院抢救,只等她苏醒后提供些线索以供抓捕。   这几起惊天大案,皆是同一伙人所为——老大王卫平,老二毛大军,老三杜光辉,老四王宝国。   煤都市银行抢劫案得手后,四人得知竟然留下了一个活口在医院里,心急如焚急欲灭口。王宝国当时是柳树巷派出所的民警,认识一些看护的警察,于是由王宝国出面混进医院,找机会把活口干掉。


  王宝国揣枪混进医院后,发现病房内外、医院上下全是警察和便衣,无法下手。回来后几个人一商量,决定“蝮蛇噬手,壮士断手”,由涉案最轻的老大王卫平出面到公安局自首,把一切重要情节推到老二毛大军身上,毛大军再携枪携款跑路,争取逃到“金三角”去。而其他两人在外面跑关系,确保做出最大牺牲的王卫平一不“打靶”(枪毙);二在监狱里享受大油生活;三在外面的妻子有人照料一切。


  这样考虑的原因主要是因为在煤都银行抢劫案中,老三杜光辉和老四王宝国负责外围,受伤的女营业员并没有看见他们,甚至无法确定是四人作案,而开枪射杀营业员的是老二毛大军,老大王卫平并未开枪。另外由于涉案枪支、现场弹壳毛大军已经带走或者处理,警方无法做出弹道鉴定,也就不能和海军学校枪支被盗案、武警总队驻地枪击案并案,加上有自首情节、外面两人不惜血本跑关系,理论上王卫平可以逃过一死。


  达成一致协议后,王卫平神色镇定地到公安局自首,当然只交待了煤都银行抢劫案。因为有投案自首这个情节,加上外面有人花钱托人找关系,王卫平只被判了死缓,关押在马县一监。每月弟兄们都去探望,雷打不动。监狱里也有重金搞掂的狱警照顾着伙食,混得还算不错。妻子也由杜光辉、王宝国出资帮忙开了个不算小的饭店,衣食无忧。


  牺牲自己换取了其他人的自由和富足,这也是他们当时所能做出的最好抉择,另外,由于海军学校枪支被盗案、武警总队驻地枪击案不能并案,暂时也就成了死案,一直悬在那里。   从此时起,到后来某日王卫平突然抖出了所有的案子,这近十年间,犯下重案的四个人就这样墙里墙外彼此过着平静的生活。


  至于说王卫平为什么要在沉寂近十年后,突然交待余罪,其原因有多种说法。


  警方的说法是监狱民警有高度的政治责任心、有敏锐的观察能力,从王卫平入狱之初就不断给其做思想工作,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王卫平这才终于坦白交待了余罪。


  在我看来,这完全是扯淡——王卫平再傻也明白,交待罪孽深重的余罪肯定要被“打靶”,那都是轰动一时的惊天大案啊!   与我同号的杜光辉并不愿过多提及陷他于囹囵的王卫平,我只是在与他闲谝关于此案的零言碎语中,了解了一个大概:王卫平的妻子年轻貌美,独居多年后,最终还是红杏出墙。而摘杏者居然是王卫平的铁杆兄弟老四王宝国!


  二人有了私情后,王妻和摘杏者心中有鬼,几个月不敢去监狱面对王卫平。王卫平多少有点疑惑,问起其他兄弟详情时,从闪躲的话语和回避的目光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后院起火的信息,由此感慨世事无常,人心难测,继而心灰意冷。


  当然,监狱民警并不是一点工作也没做。王卫平入狱后,那位老练的狱警凭多年的经验判断出这是条大鱼,但是,钓大鱼不能急,只能诱和等。于是老狱警基本上每天都和王卫平喝酒聊天下棋,而且只聊闲话丝毫不扯案子,酒菜基本上是老狱警自费。


  在王卫平获悉妻子红杏出墙的日子里,老狱警依然每天不动声色地和他喝酒聊天,不该问的只字不提。结果就是,王卫平长叹一声,自己主动“反水”,把十年前的几起惊天大案一吐为快。


  于是,这位狱警立特等功一次,通报嘉奖、提升进步不亦乐乎。


  再说王卫平交待余罪后,省公安厅为之轰动,立即展开抓捕行动。   王卫平简单,直接从马县一监转回尚马街,在三监收押。   老二毛大军当年跑路时,哥哥是省公安厅一名副处级干部,按当时的警衔肩章上扛着一颗四角星,年轻有为且上面有人,前途一片光明。他得知弟弟犯了死罪要跑路,手足情深,开着警车亲自把弟弟送到了邻县火车站,于是毛大军跑了近十年,至今逍遥法外。而这次王卫平“反水”,咬就咬个痛快,也把毛大军的处长哥哥咬了出来,处长哥哥立刻被剥了警服送进尚马街,后来以包庇罪判刑四年。


  老三杜光辉,其伯父是岛城某部海军司令员。杜光辉获悉王卫平“反水”,连夜逃到了伯父家里。公安厅抓捕人员带着十八斤重的脚镣紧随而至,却在司令部家属大院门口被荷枪实弹的值勤海军战士拦住,抓捕人员亮明身份是没有用的,这里是军事管理区,战士们只服从上级命令,地方公安的身份在他们眼里恍如白纸一张,胆敢擅入者格杀勿论。


  公安厅抓捕人员只得与某部海军保卫部门斡旋,而杜光辉的伯父在问清了侄儿所犯的滔天大罪后,捶胸顿足狠抽了他几个耳光。在亲情和理智的交锋中,理智占了上风,司令员毅然决定大义灭亲,亲手带着侄儿走出了司令部家属大院。


  抓捕人员因为怄了部队的气,也不给司令员面子,立刻动手上镣,眼看着侄儿当场被人砸上脚镣、戴上手铐、蒙上头罩押上警车,白发苍苍的海军司令老泪纵横,对天发誓拼上老命也一定要想办法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保住杜家的骨血。   老四王宝国,其堂兄时任本市市委书记,他自己也已被提拔为柳树巷派出所的教导员,手下有人有枪,叱咤于黑白两道,仕途上可谓春风得意。与其说是王卫平的“反水”毁了他一切,不如说是咎由自取,自己犯了“欺占嫂子”的江湖大忌而毁了一切。


  省厅派人持枪缉捕他时,因来得突然未表明身份,王宝国手下的兄弟还以为有仇家追杀,竟与追捕者展开了枪战。而王保国还算聪明,知道大势已去,忙不迭缴械投降,后来居然给他认定了个投案自首的情节。   几大悍匪被捕获后,连夜由省厅、市局联手审讯。由于已经知道老大王卫平 “反水”,他们也不想再抵赖以受皮肉之苦,索性一吐为快。可实在是十年前的旧事了,好多细节哪里能想得起来?然而,审讯人员要的就是细节,细到某一起案件谁先进的屋,进屋后先迈的是左脚还是右脚!   杜光辉说,严刑拷打对他们是没有用的,想不起来就是想不起来。审讯人员有次火冒三丈,竟把他绑起来吊在吊扇上,打开开关让他坐“海盗船”。不到一分钟他就天旋地转什么也不知道了,放下来被人用凉水浇醒后,连着几天耳朵极疼,脑子里嗡嗡的,什么也听不清。   当然,如果你是轻刑犯,那么刑讯逼供是法律明令禁止的,公安民警哪能知法犯法做这种事呢?不过,如果明知你是重刑犯甚至死刑犯,你还死不开口,那不打你打谁?打了你又怎么样?刘德华主演的《五亿探长雷洛传之雷老虎》里有句经典的台词——你有证据吗?法官相信你还是相信我?    市局五处即预审处,非常重要非常关键的一个部门。你第一次被审问时说太阳是方的,以后无论如何努力证明自己说错了,其实太阳是圆的。都是枉费心机,预审民警会视你为串供后篡改供词,所以五处人的全是精兵强将审讯高手。而我在经历了几次被审后,对“米兰达”条例里的“你有权保持缄默。你如果放弃这一权利,你所说的一切,将有可能作为对你不利的呈堂证供……”有了从感性到理性的深刻认识。


  尚马街前面的一院附近,有一排地下室,专门用来夜审。尚马街的人犯在晚上封号后,一旦被叫出去夜审,十有八九是被人抬着回来的。某夜,隔壁号子有一杀人重犯突审后被抬了回来,左手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细看之下,竟然少了食指第一关节!醒来后该杀人重犯告诉同号的人,他的食指关节是被剪了三次才剪掉的!此人四天后便被匆匆上检、下起、下判,上诉第十天头上,就被匆匆拖出去“打靶”了。


  我对预审处高效率的工作作风一直是钦佩得“有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的,但我很怀疑杜光辉说的他被预审民警吊在吊扇上一事,当然,我不是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只是怀疑吊扇的质量是否可靠。


  杜光辉与我同号时大约三十多岁,我从未听他提及过他的家人,也从没有听说过他的家人来看他。他成熟稳重,话不多但句句在理,很是让我折服,也潜移默化影响了我不少。我们尊称他老杜,而豆芽儿年幼,称其为杜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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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 关了八年的犯罪嫌疑人  发帖心情 Post By:2008-11-3 19:10:00 [只看该作者]

  伟人说: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没来尚马街前,对这儿充满了恐惧,怀着绝望后的破釜沉舟心理转过来后,才发现这儿并不像想象的可怕,我开始顿悟——世上万物皆不可怕,可怕的是对它的无知,以及轻信别人对它的渲染。在号子里是这样,多年以后我回到社会上,发现这一顿悟同样适用于虚伪的现实生活。   在尚马街,我属于板油,每日三瓢两圪旦,放两次茅。号子里上、下午还各有一次开水,每号半桶,拎进来倒进饭盆再把桶送出去,而凉水因为有水龙头,是管饱的。


  吃饭依然吃不饱,但每天早上喝玉米面糊糊时,大油们总会给我们四个板油扔过来两包方便面,一人半包,揉碎了泡进糊糊里,过一小会儿再洒上调料,便成了绝对的美味!


  号子里由于超级富豪杨东北的存在,便有了充足的方便面、豆腐干、肉枣、火腿肠等等,这些好东西大油们偶尔也会给我们拔过来一点,生活真是美好啊!倒不是说我就眼馋这一点肉制品或豆制品,主要是大油们的这个举动,让我觉得这是对板油们的尊重。


  至于说尚马街关押的都是些重刑犯,这是理所当然的,既然政府把你转到了这里,你就应该对自己的前途心中有数。在南看时,我身边全是三两年的小徒刑,判你个十年,你就会觉得前途渺茫不知何日是尽头,而到了这儿,你听着放茅时每个号子里戴镣者“哗啦!哗啦!”一路走来,那此时判你个十年,你会觉得前途一片光明,希望就在前方。   中院一定会比南城区法院判得重,这时毫无疑问的,我现在身边比比皆是十五年或更高刑期的犯人,还有象老杜这种已宣判死刑,只等复核维持后一声枪响的戴镣者。在“还有人比我更倒霉”的猥琐心理的暗示下,我逐渐学会了用阿Q精神来安慰自己:有什么呀!老子做案时未成年,反正枪毙不了我,就算住十几年出来,咱还活着,而咱捅死的人早就成灰了!  以前我是每天盼动静,到了尚马街后就不再盼了。因为一般来说,犯了死罪或重罪的重刑犯们,在这儿拖得越久,说明形势越好,不是小好是大好;而处理得越快,则有可能判得越重,甚至“打靶”得越早。一般来说,重刑犯们案发后在尚马街拖个三年五载,等受害方或社会舆论已淡忘了此事时,再悄悄地判个无期或者死缓什么的,基本上能保住命。这时因为伟人曾高瞻远瞩高屋建瓴地说过“时间会使人忘却一切”,时间一长,相对来说因公愤或私愤搞申诉、检举的人就要少得多。当然,在尚马街拖得越久,就越能说明关系硬。   在尚马街,最快的是入监后第十三天就拉出去“打靶”的,最久的则关了八年,这位兄台被怀疑杀了人——一幢破房子里住着一孤寡老太太,有一天被人用猎枪所杀。现场遗留下来的打斗痕迹包括脚印、指纹等,都与这位兄台有关,更重要的是,老太太指甲缝里有他的皮下组织,说明他在发案的时间段来过这里,并且与老太太发生过肢体接触,但是,除此之外就没有任何人证物证了,尤其是没有最关键的证据可以证明他持有过猎枪,也就无法证实是他枪杀了老太太。


  因此,预审民警只能寄希望于这小子的口供,但是,这小子一口咬定他与老太太有私情,因为那天老太太不爽,而他却欲火焚心,于是霸王硬上弓。哪晓得老太太也不是省油的灯,不仅不从,还抓他挠他,他只得偃旗息鼓讪讪退出。


  预审民警眼见老太太都可以做他妈了,于是怒叱这小子一派胡言,紧接着夜审隆重上演。几轮下来,这小子变成了墙上的沙包,终于吃打不住,只得签字画押认罪,于是送检察院、上庭。然而,让预审民警和检察官们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在法庭上这小子却突然扒开上衣,露出伤痕累累的身体,哭诉着他是在刑讯逼供下,被迫承认杀人的!这下乱套了,这案子因为老太太死得离奇,轰动一时,电视台听说杀人魔王落网,特意派了个摄制组来搞法庭直播,这下全砸了,更要命的是,这小子镜头感觉还特别的好,面对着摄像机,声泪俱下声情并茂,还煞有介事念戏文,请“青天大老爷为小民做主”!


  这一出苦情戏唱得公、检、法三方皆猝不及防,本来开庭只是想走走过场,然后尽快把这小子拖出去“打靶”了事的。无奈之下,法院又发回公安局补充侦查。于日,夜审再次隆重上演,这小子再次吃打不住招供认罪。


  这回预审民警学乖了,问他猎枪哪来的?现在遗弃在哪里?这小子很爽快地回答是云南买的,现在遗弃在某个烟波浩淼的水库里。公安局于是派专人跑到上海海事局请了资深潜水员来水库打捞猎枪,哪晓得把水库翻了个底朝天,连根枪毛也没有捞着。


  预审民警这个气啊,差点在尚马街就掏出手枪直接代表祖国代表人民判处他的死刑!


  三番五次下来,证据始终不足,法院和检察院都恼了:连个犯人都搞不定!处理不妥的案子不要转到我这里来!预审民警也终于黔驴技穷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透我妈的!你不是来来去去把老子当猴耍吗?老子就把你当成嫌疑人一直关着,等你逑毛都住白了,我看你招不招!?


  于是,这位兄台发扬愚公移山的乐观主义精神,其乐融融以看守所为家,直到第八年头上,不知双方怎么谈了个“双赢方案”,彼此各退一步,疑罪从轻,以杀人罪判了个无期。这位兄台这才高高兴兴卷起铺盖去马县一监报到了。



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心地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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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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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 黑白枭雄  发帖心情 Post By:2008-11-3 19:10:00 [只看该作者]

  我们隔壁是跑号住的六号。障六号只住着五六个犯人,基本上都是经济犯,且入监前皆为部门领导。在尚马街我所见过的跑号的捕前职业有:南区某医院院长、重机集团劳动服务公司经理、省建设安装公司副总经理、某百货公司经理、某县水利局局长、某厅副厅长。


  其中职务最高就是那位厅长大人,他老人家满头银发,面色红润,身姿挺拔,谈吐文雅,气度非凡。每日里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老人头皮鞋在院子里散步,常背诵《离骚》、《九章》以三闾大夫自勉,没有丝毫身处困境的窘迫和不满。厅长大人后来当然取保候审出去了,临别时还与我们一一道别,并将随身物品给我们平均分配,真是荣辱不惊,名仕风流!   尚马街还住过一位白道大人物。此人姓郝,文革期间曾任省文革小组副主任,副省级干部,我们叫他郝省长。


  郝省长莅临尚马街的日子里,曾给我们讲起过他在文革后期偷渡台湾那件轰动一时的事。当时他被同僚倾轧,被迫携妻带女跑到福建沿海,准备偷渡到台湾。那几天正赶上风大浪高本不宜偷渡,但无奈追兵将至情况紧急,他重金求得渔民运他们出海。


  当时郝省长一家和渔民一家全在船上,心里想着若能侥幸到达对岸,则共享富贵,若途中遇难,就一起归西算了。所谓否极泰来,那天尽管巨浪如山,可说也怪,他们的船到哪里,哪里就一片风平浪静,且有几只海豚在船前船后一路护送,一直把他们送到了宝岛。


  郝省长一家在台湾住了多年,两个女儿也去了美国留学工作,他则在八十年代后期以台胞身份回国。那时正逢海南的地皮炒得烫手,他于是和友人在海口开了一家地产公司,因为有北京的关系,曾经一度日进斗金风光无限,后来不幸卷入了本省一宗标底达九位数的地产贷款欺诈案,于是锒铛入狱。


  郝省长在号子里气定神闲胸有成竹,他说他虽然是法人代表,但公司并不是他说了算。又说金山银海摆在那里,他个人的很有限,所以比他着急的人多了去。我大概听出了点眉目——郝省长只是挂在外面的“羊头”,案板下大堆的“狗肉”与他无关或者说关系不大,因此他不着急,着急的是“狗肉”的主人们。


  “狗肉”后来臭没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此后不久,和前面提到的厅长大人一样,郝省长也乐呵呵地取保候审了。


  在我转来尚马街后不久,此地还关过一位亦黑亦白的大人物。此人二十不到,看起来和我一样还是个学生娃,但手眼通天背景大得吓人。连管教民警看见他,都要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叫一声“龙少爷”。龙少爷系京城某巨头的直系亲戚,警校毕业后,在煤都某劳改队镀金当实习民警。


  劳改队从来就中不乏巧舌如簧、善于察言观色的犯人,龙少爷每天押犯人出外工,往返途中,便有犯人为初涉世事的他描绘了享乐无边的花花世界,某天龙少爷恍然大悟——哦,只怪以前家里管得太严了!人的一生原来应该这样度过啊!


  见他开了窍,便有犯人邀他帮着越狱,一起出去闯社会。于是,无知则无畏的他携枪带着二人越狱。追逃途中,追捕小组连接数个电话,上级首长再三强调,龙少爷一定要留活口。于是,驳火过程中,二犯人被狙击手击毙,而龙少爷则吓得哇哇大叫,当即缴枪投降。被生擒后,他一没戴镣二没上铐,“礼送”送至尚马街。


  龙少爷的号子是单间,虽说也是通铺铁窗,但里面电视、书籍一应俱全,伙食由专人开小灶做好,时不时有各级头面人物亲临嘘寒问暖。最疼他的姐姐以及亲友们更是经常来探望不懂事的他,VOLVO、BMW、奔驰等高级小车长驱直入,直接停在号子外面。


  龙少爷家里本来是打算让他在基层单位锻练两年镀镀金,然后直接进省厅或者市局机关的,没想到“小孩子贪玩闯了点祸,幸亏祸还不大”(他姐姐原话),于是,龙少爷“因为有自首情节,加上是被犯人恐吓所至”,七拐八弄后判了个缓刑,据说现在在大洋彼岸某个民主国家读大学,学的好象还是法律。


  龙少爷出监前,不仅给所有的人每人分发了一罐美极鲮鱼一袋沙嗲牛肉,还特意穿上号服、白边布鞋(在号子里他就从来没穿过)在尚马街摄影留念,背后簇拥着他的,是一群笑容可掬、披挂整齐的管教民警和大兵。   说完黑的说白的,下面这位黑道大人物,黑得发亮,号称“华北第一杀手”,大名王燕青。此人看去温文尔雅文质彬彬,因为喜欢数学,床头经常摆放着一大摞《线性代数》《微积分学》之类的高等数学书籍。他从小乐于助人,左邻右居同学老师都以为他是个懂礼貌爱学习的好孩子,直到他于九一年因盗窃入狱:他撬保险柜比别人用钥匙开还快。这才让所有的人大跌眼镜。


  按当时王燕青的涉案金额,判两回死刑都绰绰有余。据说是当时公安部专门下来了解他撬保险柜的水平后,做出了批示:暂时不杀,先放在监狱里。


  这些王燕青自己当然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年纪轻轻就判了死缓,日子怎么熬。他刚进号子时,板油武栓喜对他服水土,他立马服股了,两人拳来脚往后,他还站在门口,武双喜却“扑通”倒下。头铺大怒,一个眼色,号子里其他几人全扑了上去。又一通拳脚过后,王燕青还站在门口,其他人却全都倒下了!


  头铺魂飞魄散,知道遇见了高人,马上搬开自己的铺盖卷,把王燕青的放到头铺位置上。王燕青成了大油后,武栓喜对他忠心耿耿。后来王燕青肚子里开保险柜的本事被公安部掏空了,王、武二人于是一起被押至马县监狱服刑,又分在同一个车间干活。


  王、武二人贼心不死,对同车间的犯人或利诱或威逼,邀他们一起越狱。当时全监狱只有车间的地面还是黄土,其他地方全被水泥覆盖了。王燕青的数学天赋发挥了出来,他算好方向,偷偷画了效果图,组织人从车间开始挖洞。


  每天收工回监舍时,十几个人每人口袋里都装满了挖洞出来的土,回去后悄悄倒进厕所。挖洞工作持续了近十个月,终于大功告成。一日深夜,他们十几个人集体成功越狱,上演了中国版的大片《肖申克的救赎》。


  王燕青计划迂回向南直奔缅甸,在他的指挥下,一路上他们谨慎行事,劫一人杀一人,并尽量把现场打扫干净,不露出流动做案的蛛丝马迹。


  王燕青要求所有人在杀人时,每人都得捅一刀,这样谁都跑不了。不过尸体总是由王燕青和武栓喜去埋,其他人并不知道藏尸地点。


  某天深夜,他们到达豫南某县,这正是其中一个小后生的老家。这小后生自知此一去这辈子也回不来了,便悄悄溜回家想和家人道个别。而家里早已得到公安机关的通知,要求发现越狱的亲人消息后,及时向警方报案,并许诺:归案并揭发者不杀。


  于是,小后生被家人死死摁住,掉队了。后在警方强大的审讯攻势下,小后生竹筒倒豆子,全招了。王燕青此后虽及时改变路线,但两条腿哪能走出天罗地网,在快到湖南时终于被追捕小组“包了饺子”。


  武栓喜等几人拒捕被当场击毙,王燕青双腿膝盖被打穿后,生擒回了尚马街。他在号子里每天坐轮椅,虽然住的也是单间,但还同住了两个服侍监督他的犯人(防止他自杀)。王燕青自知在劫难逃,于是过几天想喝酒吃肉时,便会交待出一起案子,并指明藏尸地点,警方马上派人去挖。这样陆陆续续住了几个月后,他终于交待完了,一共杀了二十七个,他也因此在阳世间最后赚了二十七顿酒肉吃,之后迅速地走完程序“打靶”了。


  至于那个“反水”的小后生,据说警方并未食言,他判死缓后,不知送哪何处服刑,其家人也举家迁往内蒙古,因为怕其他同伙的兄弟、家属报复——要不是你这小畜生“反水”,我们的亲人一定死不了!


  王燕青被枪毙时也坐在轮椅上,一声枪响,他跌下轮椅,栽在面前的土坑里。   再来聊聊两个悲剧式的黑道枭雄:汪阳、曹至刚(绰号钢头)。这两人捕前系本市黑道龙头老大,也只是在他们“打靶”后,本市才有了“一丁、二伟、曹三胖;四毛、五拐、六和尚”等后起之秀。


  汪阳、钢头并没捞多少钱,只落了个名气大。比如当他们二人携女友走进电影院时(那时还没流行歌厅,电影院是混混们主要活动场所),所有的小混混及年轻人都会自发起立鼓掌迎接。当然,混社会也好,当老大也行,只要不影响到国家机器执政的基础,公安方面不会主动找事,况且汪洋、钢头在黑道中打杀,手上并无命案,致伤致残的也早已摆平。他们还特别注意一点,一般情况下不打扰普通老百姓,不象如今的黑道上火并,常在大街上就开打了,好象专门显摆自己是个混混,浅薄啊!


  汪阳、钢头的根据地是东山区,无论打架还是绑架,或是支锅赌博,基本上是在东山进行,见谁不顺眼,或者那人影响到了他们的切身利益,便会“邀他上东山赏月”。所谓“走多了夜路终碰鬼”,终于有一天,一个输光了还不起印子钱的赌徒,怕汪阳、钢头敲腿,向公安局举报了他们。


  本来这种匿名信多的是,一般混得开的混混,在得知公安机关收到关于自己的告状信准备立案时,总是托人花钱把案撤了,这是正确的“双赢”套路。可汪阳、钢头太高估自己的影响力了,他们没找关系撤案,而是给时任市局局长后任省厅副厅长的李大猛子邮去了一粒子弹!


  李大猛子见了勃然大怒,心想你个小混混不来求我,反倒胆敢恐吓我!这还了得!于是调集全市刑警、特警、治安警、武警近千人,经过缜密侦察,周密布置,一举捕获了包括首犯汪洋、钢头在内的一百多名犯罪嫌疑人(该犯罪集团有个军师级的三号人物,人送外号老五。后来我在荥颖监狱服刑时,还和他打过一段时间的交道)。


  汪阳、钢头入住尚马街后,甘愿为他们通风报信的人不计其数,在外面出钱出力去检察院、法院疏通关系的人也比比皆是。


  后来,在江湖兄弟多方努力下,法院以其没有命案为由,以流氓罪判了二人无期。


  李大猛子深知只要此二人只要不死,出狱之日将指日可待,而届时自身老命将不保矣!于是联合了两三个权高位重者一齐联名上书高检,“为民请愿”要求枪毙“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黑社会头子”汪阳、钢头。


  终于李大猛子占了上风,于是风云突变,再无一人敢为汪阳、钢头通风报信,来尚马街看望自己的也只剩下了自己的家人。二人深知情况不妙,仍谈笑风生视死如归。


  枪毙那天,二人怀中各揣着一把纸折的手枪,以示到了阴间还要联把子闯天下。据说,他们在哈哈大笑中枪响人亡。


  二十一世纪的混混们可能会笑他们傻,笨到只要名气不知享受金钱美女,其实时代不同混混的想法也不同,就好象不能拿现在的“火辣三围”88CM、58CM、89CM和唐朝的丰乳肥臀相提并论。纵观汪阳、钢头的老一辈黑道兴衰史,只能让人想起“得志莫猖狂”的古训,强烈建议所有的混混都应该通读郭沫若的《甲申三百年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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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  操一口伦敦腔的人犯  发帖心情 Post By:2008-11-3 19:11:00 [只看该作者]

  每天晚饭后,号子里早早收拾完毕,铺开地铺,就开始了一天中最放松的娱乐活动时间。比如下象棋,让家里送进来牛黄解毒丸,把药扔了,往圆柱形的小盒子里放入用水打湿的卫生纸,塞满,捣实,风干后切开,便可做成棋子,红军、杨东北经常对弈。


  也有全号人全都参与的“布、包、锤”弹脑门,寡言的老杜也常兴致勃勃地参与其中,大家下手都很狠,抡开胳膊甩着弹,一弹绝对一个包,经常有人早上起床后,脑门上如乡村公路般坑坑洼洼。   我睡在地铺上,经常是躺倒一小会儿,听他们谝着谝着就睡着了。有一次我睡着后,被人叫醒,迷迷糊糊中听到老杜在说:“快起快起!放茅了!”我赶忙穿衣服,准备卷起铺盖开门放茅。却突然发现大家衣着整齐冲着我大笑,原来是老杜在和我开玩笑。他们奇怪我手上有命案,转到尚马街后居然还能睡得这么香。


  在我转到尚马街后的第七天头上,我的擦地接班人来了。此人四十多岁,姓郝,捕前系钢铁集团某分厂吊车工人,涉嫌盗窃犯罪。团伙价值数十万,郝老鬼仅参与四千多元。他后来总喜欢狡辩,说真不知道他们是在偷铁,自己只是在班长的指挥下,用吊车把铁锭吊上汽车而已。


  对此老杜颇为鄙夷:“你师傅后来有没有悄悄给你钱?”


  郝老鬼说:“给了五百”。


  老杜眼一瞪:“这就对了啊!要是正常作业开吊车,他给你逑的钱?你这么大了,会不知道这钱来路不正!?”


  郝老鬼苦着脸嘟囔,想起老婆在外面拉扯两个上学的孩子不容易,心一酸就想哭。老杜烦躁了,冷冷地:“你个逑式!做也做了,哭有个逑的用!?”


  郝老鬼马上打消了流泪的不良企图,老杜却即兴唱起了样板戏中的经典段子:“大吊车,真厉害,轻轻地一抓就起来……”   郝老鬼进了号子后,一开始没人与他搭腔。他紧张得满脸淌汗,双腿也在打颤。午饭过后水土开始,豆芽儿他们示意让我来,也顺带想试探试探我是不是个敢下手的人。


  我微微一笑,喝令老鬼顶好在号门上。使出跆拳道中的“踢劈”,一个干净利落的高踢腿,脚后跟带着“呼呼”的风声重重砸下。只听“嗵”地一声,郝老鬼应声倒地!


  我相信自己“踢劈”的力量,知道“踢劈”并非做秀臣服,而确实是受不住我的重击。我接着一记“边腿”踹在郝老鬼的腋窝处:“装逑了你!顶好!”


  郝老鬼挣扎着站起来继续顶好,我再一脚飞过去,这下老鬼趴在地上,怎么努力也爬不起来了。我斜眼一瞥,号里几人除老杜外皆目瞪口呆,都没料到我下脚之重之毒。


  老杜用赞赏的眼神制止了我继续操练全武行,我明白他眼神的意思——郝老鬼这么大了,经不起打,又是本地人,留个面子吧。


  从此,郝老鬼擦地,我洗饭盆。虽然每天擦地只有两次,而洗饭盆却有三次,但这关系到地位的提升,我再一次为“先来后到、按资排辈”“拳脚里面出政权”的监舍铁律感到由衷的高兴。   跑号的医院院长保外就医出去了,取代他成为四监大拿的,是一个叫为滕小平的经济犯。滕小平戴着一副金丝边茶色眼镜,每天西服笔挺,当然没有领带和腰带,皮鞋也是锃亮的,派头很足。


  另外有个叫奚呈祥的上海籍跑号,也很活跃,常来我们号和老杜聊天。奚呈祥瘦小精干,与一个煤城人合伙在深圳罗湖做生意。煤城人赔了老本,便找关系把他抓了起来,理由是涉嫌诈骗。


  奚呈祥刚进来时,根本想不到本地的公、检、法竟是如此强悍!他闹过绝食,也吞过玻璃碴子搞自残,但通通没用。因为尚马街的管教民警只负责监管安全,根本不管你的案情(花钱买通人给你传递消息除外)。


  奚呈祥在尚马街被冷落了两年多,一直没人来提审,好象被世界遗忘了。爱德蒙.邓蒂斯成为“基督山伯爵”之前,在魔鬼岛上还有每年一次的狂欢,而在尚马街,陪伴奚呈祥的只有一拨拨流水的犯人和铁打的三瓢两圪旦。


  如果你不能抗拒强奸,那就把强奸当成性爱来享受吧。后来奚呈祥终于也适应了,也积极给家里写明信片要钱要物。上海人的收入就是高!因此他的钱也不少。


  干部的眼睛是雪亮的,奚呈祥慢慢混成了跑号的,也学会了套路,一边找人为自己递条子,一边遥控指挥家人在外面跑关系。奚呈祥不象传说中的上海人那样吝啬,家里有时候送来了油氽排骨年糕、蟹壳黄烧饼、城隍庙梨膏糖等上海小吃,他都慷慨地与大家分而食之。


  奚呈祥八十岁的父亲是沪语旧称的“老克勒”,解放前曾经在当时工部局认可的男子学校接受过英语、音乐、马术等礼仪和技术的专门训练,能说一口流利的伦敦腔英语。奚呈祥家学渊源之故,某天见我在翻阅杨梅给我送来的大学英语课本,顿时眼睛一亮,要与我练习英语对话。他的口语水平明显比我高,一句调侃管教民警的“like a cock with its head cut ”(谚语,直译为“像一只被砍了头的公鸡”“无头公鸡”,引申意为焦头烂额)就把我唬得目瞪口呆,他还把他的《浩劫录》、《麦田守望者》、《教父》等英文原版小说借给我看。


  奚呈祥在号子里苦熬了近三年,最后还是“像一只被砍了头的公鸡”,只得服软,认罪后赔了九十万给他的生意伙伴,这才免予刑事处罚被释放。离开尚马街和我们告别时,他感慨万千,说以后打死也不和西北人做生意了!   尚马街女性颇多,给我们打饭的除了那位叫“白妞”的,还有一个叫“黑妞”的和一个东北大娘。“黑妞”肤色较黑,但挺耐看的。另外尚马街的会计巩莉莉和出纳小徐都是女的,小徐后来和我接触较多,是个善良可爱的女警官。


  对面女监的人犯不用说全是女的,可惜我们基本上见不到,除非我们去医务室看病时,正好也有女犯人去,那就可以赏赏景。我有一次去医务室看病,正好有两个女犯也去看病。那二位长相实在不敢恭维,可怕的是那个年纪稍长的女犯还死死盯着我看,眼里象有钩子,目不转睛兼勾魂夺魄。我本想在桥上看风景,哪晓得被桥下的人当风景看了,真是作为男犯人的失败!


  女临的管教民警当然也全是女的,其中一位姓阎的,和我是老乡,我父亲后来找到她,请她在看守所里照顾我。   我的洗饭盆阶段也没维持几天,没多久,铁路分局看守所搞装修,把人犯临时转到尚马街,我们号有幸分到一个年轻小伙。


  早听说铁路分局水土硬,果然这小伙子光临后,象我刚来时一样很懂规矩地靠墙挺立,纹丝不动,所不同的是他脸上忠厚木讷,而我脸上却杀气腾腾。


  这次服水土时,豆芽儿、魏二明等一拥而上大展拳脚,我却没动手,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力度明显不够地拳脚乱飞。几分钟过去后,挨打的没咋样,打人的倒是气喘吁吁。于是开始玩花样,划船、坐沙发之后,又出了一招“拍电报”,喝令那小伙子背靠墙而立,双手伸直双腿弯曲,以脚尖点地。


  没过多久,那小伙子脸色通红、气喘如牛、浑身发抖,贴在墙上的双手也不停打颤,指尖不由自主地在墙上轻叩,“得得得,得得得”!活象是在拍电报!


  哈哈哈!我们满意地哄堂大笑,水土这才隆重结束。此后,小伙子擦地,郝老鬼洗饭盆,我晋升为打被垛。   小伙是因为“蹬大轮”(专在火车上行窃)进来的,手很巧,很快他就教会了我们用丝线编五彩葫芦,上面还能编出几个字,如“平安”、“吉祥”什么的。这个有趣,刹时间尚马街每个号子里都掀起了编织葫芦热。原料从哪来?拆袜子嘛!尼龙袜突然变得很吃香,许多人向家里人写明信片时,都附上“送红色(或其他色)尼龙袜子一双”云云。   1993年11月24日,我被市检察院提审。讯问者是人称“市检三把刀”之一的韩检察官,他开门见山毫不掩饰:“你在南城就完全可以判了。不是我们要调你来这里,是上面的意思。我们今天也就走个程序问你几个问题……”


  这话搞得我一头雾水,回到号子后大家帮我分析,一致认为:你这案子扯淡,不重。现在是你家人和原告家人在外面较着劲呢!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你想什么也没用,就安心在这里住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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