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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刘绍棠作品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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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绍棠作品欣赏  发帖心情 Post By:2009-3-22 0:20:00 [只看该作者]

作者简介:

刘绍棠(1936~1997)当代作家。河北通县(今北京市通州区)人。

  1949年读中学时开始发表短篇小说。1951年到河北文联工作半年,阅读了大量文学名著,深受孙犁作品熏染。翌年发表成名作、短篇小说《青枝绿叶》,并被选入中学语文课本。1954年入北京大学中文系。1956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1957年发表小说《田野落霞》、《西苑草》及一些论文,被错划为“右派”, 1979年平反。曾任北京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文联委员、国际笔会中国中心会员、《中国乡土小说》丛刊主编等职。

  他创作的大量作品中有:

  《青枝绿叶》、

  《山楂村的歌声》、

  《中秋节》、

  《蛾眉》等短篇小说集。

  《运河的桨声》、

  《蒲柳人家》、

  《瓜棚柳巷》、

  《荇水荷风》、

  《小荷才露尖尖角》等中篇小说。

  《春草》、

  《地火》、

  《狼烟》、

  《京门脸子》,

  《豆棚瓜架雨如丝》等长篇小说。

  《我与乡土文学》,

  《我的创作生涯》等散文短论集。

  以及《刘绍棠文集——大运河乡土文学体系》12卷。他的《蒲柳人家》获首届全国优秀中篇小说二等奖,《蛾眉》获1981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他的作品格调清新淳朴,文笔通俗晓畅,描写从容自然,结构简洁完整,乡土色彩浓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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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锅伙一  发帖心情 Post By:2009-3-22 0:24:00 [只看该作者]

 

刘二皇叔一身是胆,一身力气,一身武艺。这个有名的鞑子(匈奴人后裔)刘,全靠他的拳脚和忠勇,争得了汉家正宗的地位,变成了汉景帝玄孙中山靖王之后的刘玄德的苗裔,而且得了个刘二皇叔的尊号。然而,他却连个刘字也不会写,更不用说他那宗汉的大名了。慢说难登大雅之堂,就是进入家庙祠堂,手也不知往哪儿搁,脚也不知往哪儿站,张嘴口吐只言片语,必定不够尺寸,有失板眼。

  于是,他咬了咬牙,牵着八岁的儿子金榜的小手,走进私塾叩拜孔老夫子神主,一定要叫儿子识文断字,文武全才。金榜头脑聪明却体弱多病,打不了拳踢不了脚,正是念书的坯子。

  十年寒窗,金榜从私塾结了业。农家子弟出身,没念得五谷不分,却念成了四体不勤,种地受不了累,吃不了苦,多亏有人请他到三家村教书为生,收入还比长工多几斗,也就娶妻生子。

  以老庄户为中心,左有苏家洼子,右有刘家锅伙,三村合成的运河滩上,金榜得了个“金榜眼”的美名。状元、榜眼、探花三鼎甲,皇上钦点的功名,正牌的大子门生。金榜虽是假、冒、伪、劣,狭天窄地三家村,也能滥学充数。英雄难过美人关,才子常有佳人伴,金榜也就嗜酒好色,拈花惹草起来。不过,家有严父贤妻,严父的拳头,贤妻的眼泪,他都难以抗拒,还不敢明目张胆,为所欲为。

  想不到的却又是他的严父和贤妻给他开了禁。

  刘皇二叔当年走过水路,南北大船上保过十三年镖,眼皮子杂朋友多,五行八作都有两助插刀的舍命之交。金榜的丈人单老双,虽然手笨脚慢,生性懦弱,刘二皇叔跟他却亲如一奶同胞,只要单老双开口,刘二皇叔都是只有点头不摇头。所以,金榜和媳妇单对子的姻缘,本是二老作主,指腹为婚。

  这天中午吃过饭,单对子坐在柳篱小院的葫芦架下,敞开怀给儿子狗嫌儿喂奶,前仰后合哼着催眠曲,她也瞌睡起来。这时,她的亲爹单老双骑着一匹大走驴,来到她家柴门外。大走驴的脖铃叮鸣响,惊醒了打瞌睡的单对子,慌忙腌上胸襟睁开眼,见是她爹,站起身笑脸相迎。

  “大热的天,怎不带着孩子到屋里歇晌?”单老双给大走驴绊上腿,放到河边吃青草。

  “老爷子到河滩打青柴,我怎好意思躺在炕上睡觉?”单对子把狗嫌儿抱进屋去,从水缸里捞出一个湃了一夜的西瓜,抱出来给老爹解渴消暑。

  “你公公自打抱上孙子,变成了老财迷,头顶火盆子砍一捆柴,能卖几个钱?”单老双嘴里挖苦亲家,自己也解开褡裢,倾囊倒出一堆铜板,“积少成多,我也得给外孙买二亩地,一辈子衣食不愁。”

  “好女不穿陪嫁,好男不吃分家饭,狗嫌儿得靠自个儿的文武双全打天下。”单对子把切得的西瓜端到老爹面前,“热得下火,您大老远的跑来,难道光是为了看外孙子?”

  “儿呀,还记得你的大媒人是谁吗?”

  “我怎么忘了那个申二毛子,他前前后后讹诈了您多少血汗钱?”

  “也不能念完经打和尚。有他穿针引线,你跟金榜才结成了美满良缘。”

  “他不把您的血汗钱退赔一干二净,我咒他到死。”

  “早年,单老双、刘二皇叔和申二毛子曾是一条运货大船上的伙友。单老双拉纤,刘二皇叔保镖,申二毛子油腔滑调,花言巧语,当了个前站。二百八十里大河,二十四座渡口码头,申二毛子一溜小跑,走在大船前头。遇有阻碍和刁难,申二毛子要摇唇鼓舌,化险为夷,大船一路畅通无阻,不能半途抛锚。

  日久天长三人抱团,有一国船过杨柳青镇,买了一张桃园三结义的年画,挂在船桅上磕响头,照猫画虎学习刘、关、张,焚香歃血为盟,拜了把兄弟。

  苏家洼子有个半大不小的财主,女儿跟亲堂兄偷情怀了孕,家卫不能暴露,便利诱申二毛子顶名遮羞。申二毛子屎盆子扣在头上还觉得占了个大便宜,刘二皇叔骂他是啃骨头的狗。他跟那个财主女儿拜了堂,也就弃舟登了岸。然而,那个财主女儿不但不跟他一条炕上睡,而且不在一张桌上吃。他虽然不给运货大船打前站,却要给财主女儿打长工。有他当掩体,财主女儿跟亲堂兄明来暗往无所顾忌,近亲繁殖,两男一女,三个傻子。申二毛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看老婆的白眼,只有向把兄弟哭脸乞怜。刘二皇叔铁石心肠,见面就骂他贪财不要脸;单老双却是心软如绵,常为他一洒同情之泪。感恩图报,便想借花献佛。他见刘二皇叔和单老双的女人都身怀六甲,正可趁机牵线,当了个指腹为婚的媒人。过了几年,财主女儿的亲堂兄寒冬黑夜到外村的宝局子聚赌,半路途中遭到仇家暗害。财主女儿已比徐娘老,这才将申二毛子收了房。申二毛子一阔脸变,跟刘二皇叔更不照面,却在单老双身上荞麦皮里榨油。在申二毛子上岸之后不久,刘二皇叔和单老双也离开水路,刘二皇叔在河滩开荒种地,单老双当了脚夫,租一头走驴要二人分账。申二毛子有一头馋、懒、猾、咬的大叫驴,驾不了车也拉不了套、他便找到单老双,三七开租赁。单老双调教了一个月,从头到脚留下数不清踢咬的伤疤。大叫驴出科一上路,跑得快而又稳,虽不是日行千里夜走八百,一口气也能跑下二三百里。申二毛子一见驴已成材,便言而无信,翻脸变了卦,三七变二八。大叫驴跑了十年路,老得抬不起蹄。申二毛子又心生一计,死活要把老驴卖给单老双,不要现钱,只立个驴打滚儿的文书。单老双买下不到一个月,这一日驮着个小脚老太太,带着两篮子鸡蛋,看望坐月子的女儿。老驴跑出八九十来步,脚下一软跌了个前栽,小脚老太太满嘴牙齿被摔得一颗不剩,两篮子鸡蛋没一个不碎。老驴呜呼哀哉,心脏停止了跳动,送到汤锅不够赔两篮子鸡蛋的钱。单老双不但要给小脚老太太治伤,申二毛子的印子钱每月不能少交一文。所以,单老双虽无怨言,单对子却恨之人骨。

  单老双满脸喜滋滋神色,笑眯眯道:“丫头,申二毛子打算本利一笔勾销啦!”

  “真的?”单对子一撇嘴,“黄鼠狼给鸡拜年,申二毛子无利不早起。”

  “只叫我找你,帮他个小忙……”

  “哼!他倒栽葱掉进井里,我眼瞧着他淹死。”

  “只要你点个头,不费吹灰之力。”

  “说吧!”

  “二毛子想给他那个傻儿子娶个媳妇。”

  “找我当媒人?我不作这个孽。”

  “媒人我来当,阴曹地府割我的舌头。”

  “谁家的闺女?”

  “河酉务那个炸油饼的孙大裤裆,他有个女儿叫小馃子……”

  “孙大裤裆的油饼,不是缺斤就是短两,跟申二毛子真是天生一对。”

  “他俩的儿女配成夫妻,也可算是地造一双。”

  “我不认得孙小馃子,想帮忙也插不上手呀!”

  “孙小馃子从小站街面,脸皮三寸厚,她要当面相亲……”

  “我女扮男装,也是猪鼻子插大葱,装得不像。”

  “不必你亲自出马,只叫金榜替你上阵。”

  单对子是个孝女,土命人心实,又是一条不拐弯的直肠子。她刚要摇头不答应,一想到老爹背了二十年的阎王债,只要她点一下头就卸下千斤的磨盘,哪怕万般委屈也能忍受。

  “那就叫金榜给孙小馃子看一看,解一解眼馋。”单对子装出轻松愉快的口气,“您那女婿,就像野台子戏里唱的:‘潘安般貌,子建般才’,馋死那个骚丫头。”

  单老双淌下满脸老泪,差一点儿趴地三叩头。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9-3-22 0:29:13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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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帖心情 Post By:2009-3-22 0:25:00 [只看该作者]

女儿点了头,单老双的心放进肚子里,转身走出柴门,到河滩上寻找刘二皇叔。刘二皇叔是河中一条龙,河滩上一只虎,申二毛子闻名丧胆燃而。一脚踢不出个响屁的单老双,却无所畏惧。

  刘二皇叔虽是个粗扩、剽悍、暴躁的鞑子脾气,却又一百二十分恪守陈规祖制;非礼勿行,非礼勿言,非礼勿视。他的武艺膂力打遍河滩三村无敌手,却没见过他跟谁投拳飞脚,拿刀动杖。越是软弱无能之辈,他越要忍让十分。所以,窝囊胆小的单老双,反倒是他最不肯伤损一根汗毛的人。

  当年,单老双父母双亡,被舍到庙里当小沙弥。不久,刘二皇叔的父亲惹下塌天大祸,逃奔口外,母亲投河而死,刘二皇叔也来到这寺庙当了个小雇工。一僧一俗,两个孩子,看管菜园。单老双心善不杀生,连咬烂瓜果的肉虫子也不忍加害,刘二皇叔便责无旁贷地扮演凶手。刘二皇叔顽皮淘气,胆大包天;老方丈严禁偷吃菜园瓜果,刘二皇叔却像孙猴子大闹朗桃会,想吃就吃个够。老方丈每到菜园转上一圈,瓜果多少都心中有数,一过眼就知道丢三缺四,不管是人吃、鸟啄獾咬,都将单老双和刘二皇叔暴打一顿。单老双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刘二皇叔却不肯低头死受,每回挨打不但横眉瞪眼顶嘴,而且眼含凶光,面带杀气。单老双怕他忍不下这口恶气而动手伤人,只要老方丈查问丢失瓜果,他便挺身而出,代人受过,每回都被老方丈打得皮开肉绽,罪魁祸首的刘二皇叔却毫无所伤,逍遥法外。一回两回,十四八四,刘二皇叔深感羞愧,于心不安,一咬牙忌了口,不再嘴馋贪吃。然而,老方丈打人出了瘾,一天不打人就手刺痒。这一日他为一个老财主超度亡灵,整夜念经,没有打过瞌睡,肝水旺盛,老眼昏花,走进菜园一看,菜畦里少了一条黄瓜,吼问是谁看守自盗,偷偷摸摸。单老双不曾看见刘二皇叔摘瓜入口,也就不想无罪受罚,小声嘟哝道:“师父,您差了眼,瞎说。”老方丈见无人自首,暴叫道:“我要打你们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单老双走过去受刑,刘二皇叔却一个箭步抢在前面,一掌操开单老双,扑到老方丈面前。抓住袈裟脖领,厉声喝道:“老秃驴,看我鞭打督邮!”两只拳头左右开弓,就像砂锅捣蒜。单老双胆小怕事,本想将刘二皇撕扯开来,他双膝跪倒告饶;一见老方丈昏死过去,反正扯了龙袍是死,打死太子也是个杀,竟也气壮如牛,照老方丈的屁股上连踢数脚,昏迷中的老方丈小便失禁,尿湿了裤子。

  刘二皇叔将老方丈捆在毛桃树上,嘴里塞满一团乱麻,又摘下五颜六色儿十朵野花,从头到脚给老方丈插满全身,变成个招蜂引蝶的花和尚。然后带着单老双鞋底抹油,溜之大吉,逃之夭夭,直到老方丈圆寂,扣在大缸里下葬,砌起一座和尚坟——三尺高的塔,他俩才从外乡回归故土。刘二皇叔感念单老双情深义重,只要单老双跟他开口,他无不点头应允。

  毒热火辣的大晌午,人高马大的刘二皇叔赤身露体,只系一条撑船船夫的紫花布围腰,挥动加大尺码的月牙儿镰刀,齐胸高的青柴迎刃而倒,一砍一大片。在他身后,紧跟着一个头戴柳圈光着膀子的女人,亦步亦趋,形影不离。这是寡妇张团圆,刘二皇叔的相好,金榜的干娘之一。

  单老双眼气刘二皇叔上拳下脚能敌九牛二虎,可又瞧不起他爱上哪个娘儿们便像个软棉花胎子。他怕金榜的亲娘,还算关起门来怜香惜玉,清官难断家务事。金榜娘死后,他守了三年身,便姘上刚死了男人的张团圆,比跟金榜的亲娘更低三下四。张团圆是个童养媳,刘二皇叔没娶金榜的娘之前,两人就暗中私通,不知钻过多少回高粱地,桑间陌上野合多少遍。刘二皇叔娶妻,张团圆圆房,三五年间无瓜葛。金榜的娘一死,怎那么奇巧古怪,没出两三个月,张团圆的男人也暴病而亡。男人的尸骨刚入土,张团圆当晚就躺在了刘二皇叔的炕头上。张团圆跟自己的男人有个憨傻的儿子,族人很想把他们母子逼走,侵吞那三间房六亩地。张团圆便不顾脸面,跟刘二皇叔挑明了搭伙,单日子她到刘玉皇叔家住,双日子刘二皇叔住到她家。虽没婚嫁,胜似夫妻。刘二皇叔一肩双担,吃苦受累心甘情愿。张团圆也对得起刘二皇叔,她疼爱刘二皇叔的儿子金榜,比金榜的亲娘还护犊子。刘二皇叔敢捅金榜一指头,她就跟刘二皇叔闹个天塌地陷,你死我活。不过,张团圆也懂得适可而止,不失分寸,从没想当刘二皇叔的填房。刘家家规,家门不进二婚之女,坟地不埋再嫁之妇。其实,刘备称帝册封的吴皇后,本是刘璋的儿媳,自己的侄媳妇。只是张团圆目不识丁,没有考据癖,不知刘家祖先的锅底更黑。不然,张团圆会自个儿作媒坐花轿,大摇大摆直入刘家为主妇,或是把刘二皇叔扯到自家做个倒插门女婿。

  单老双跟张团圆的婆家是远亲,拐弯抹角还得管张团圆叫嫂子。张团圆三十六,单老双四十五,张团圆却爱摆老嫂子的架子,指着鼻子叫小名儿。

  刘二皇叔打柴一心不二用,刀光寒影,大步流星,一马当先。张团圆虽然脸皮起茧,却仍常感心虚,左顾右盼,东瞧西看,一眼就瞄见牵着大走驴的单老双。

  “双儿,过来!”张团圆的豆荚眼眨动长睫毛,老嫂子口气像呼喝三尺儿童。

  单老双一听老嫂子口气就窝火,一见张团圆那一对金葫芦甜瓜大奶子就眼晕。北运河乡俗,能在小叔子腿上坐,不在大伯子面前过,单老双却不想趁机大饱眼福。

  “你穿上褂子,我就过去!”单老双像吃了枪药,张口火气喷人。

  “我是你嫂子!”张团圆笑嘻嘻抚弄自己那一对金葫芦甜瓜大奶于。“老嫂比母,小叔似儿,只可惜没有奶水给你吃。”

  “你***是我弟妹!”单老双闭上眼睛瞎骂,“当年你不守妇道挖野汉子,你男人没死我管不着,眼下你跟了鞑子(二皇叔的奶名),我就要把你管出个三从四德才罢休。”

  “老双哥言之有理!”刘玉皇叔停住镰刀站住脚,“团圆,你就穿上褂子,多多少少守点规矩,也算给我脸上贴金。”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张团回穿起了褂子还嘴硬,“双儿,我的男人死了要听你的话,你算我的什么东西?”说着,收拢青柴,打成捆背回家。

  “弟妹,我怎忍心看你当驴呀!”单老双也会耍两句贫嘴,“我这头大走驴,能顶十八头草(母)驴儿。”

  “鞑子,你给我掌他的嘴!”张团圆凶神恶气,咬牙切齿。

  刘二皇叔却满面带笑走过来,问道:“大哥头顶着火盆子到河滩,是不是赶脚路上有难关,找我替你大破天阵?”

  单老双抓着头皮,嘿嘿笑道:“费不了你那么大力气,只要你点个头。”

  “大哥说吧!你开口我哪一回摇过头?”

  “我想借你儿子金榜用一用。”

  “他也是你的半子,不必问我,你随便使唤他。”

  “水大漫不过船。我叫他给申二毛子打个短工,还得你一锤定音。”

  “申二毛子出多少血?”

  “免了我那十几年的驴打滚儿。”

  刘二皇叔心中生疑,又说不出口,便推到儿媳身上,问道:“对子乐意不乐意?”自从单对子给刘家生下狗嫌儿,刘二皇叔恨不能把儿媳供在佛龛里。

  “从我身上卸下高利贷,好比给白娘子推倒雷峰塔,对子怎会不答应?”单老双还会兵不厌诈,叹了口气,“只是没有你的圣旨,她不敢吐口。”

  “多孝顺的闺女,比我那亲生儿子强得多。”刘二皇叔感动得眼里噙着泪花。“从狗嫌儿落生那一天起,我就叫对子当家作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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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榜在老庄户教私塾,文墨书生多文弱,毫无他爹那一身弯弓射大雕的风光。眉眼口齿音容笑貌,正像他那个在野台子戏里唱正旦的生母,鸭蛋脸儿一双水汪汪大眼睛,好几个草台班的戏篓子想收他为徒,学唱青衣花衫,都被刘二皇叔怒骂喊打,屁滚尿流而逃。他五岁丧母,干娘张团圆疼他过了头,整天背他抱他,想含在嘴里又怕化成口水。见他体弱多病,四山进香,八庙拜佛,也不管用;只当是阎王爷看中了这个金童,打发黑无常白无常勾魂索命,蒸熟了算一道热菜,跟鹿胎羊羹一块吃。于是,她便耍了个自欺欺人的花招,把金重改扮玉女,阎王爷厌食女子肉,也就放过了金榜这条小命。金榜从五岁到十岁,都是穿红挂绿,女儿家打扮。十岁上学要拜孔圣人神主,褪下红妆恢复本来面目,剪掉油光水滑又粗又黑的一条大辫子,哭哭啼啼三天三夜,气得刘二皇叔暴跳如雷,吼道:“你哪像我的儿子!”张团圆把金榜紧紧搂在怀里,说:“我的儿子没你的份儿。”张团圆一恼火,刘二皇叔马上低声下气,嘻笑道:“怪不得!公鸡不采花,母鸡自个儿下软蛋。”

  金榜不但反其爹之道而行之,孔孟之道他也走得歪歪斜斜。四书五经念着头疼,博览淫词艳曲津津有味,尤其贪看野台子戏里的才子佳人偷情幽会,焚香拜月,私订终身。他偷艺学戏,玩票取乐,粉墨登场,过了戏瘾,还跟几个唱小旦的坤角儿暗度私通。单对子伤心透顶,哭得七死八活。如果没有干娘张团圆前这后挡,刘二皇叔定要打断他的双腿。不过,干娘也给他立下了戒规,放了学立马回家,掌灯之后不许出门。一灯如豆,单对子灯下做针线,他借光看书,依傍在炕头,看守娘娘庙。

  单对子生得五大三粗,比金榜膀阔腰圆,动手打架,金榜每战必败。这也是刘二皇叔用心良苦,矫枉过正。母大儿肥,母弱儿瘦。所以,刘二皇叔看中了单对子的膘肥腿壮,断定能给他生个豹头环眼又才高八斗的孙子,使刘家从幽谷迁于乔木,根深叶茂,本固枝荣,人前显贵,傲里夺尊。

  吃过晚饭,刘二皇叔就到河滩看瓜。走出柴门到村口,张团圆早已等得起急,纵身扒住他的肩膀,趴在他的脊背,像骑一头(牛亡)牛,钻过青纱帐,爬上白沙丘,穿过柳棵子地,来到瓜园窝棚里。睡到五更鸡叫,睁开眼睛又把张团圆背回村口,看她沿着商墙阴影回家。两人掩耳盗铃,还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公公一走,单对子关紧柴门,就脱下衣裤撒了野,顶多扯一条围腰遮羞。反倒是孔孟之徒的金榜,多热也要穿着汗褐儿不赤膊,下身更不可无所掩饰。柳下惠和盗伍是亲兄弟,金榜是个盗跖扮成的柳下惠。

  金榜和单对子,从小一块长大,长大结成夫妻,又天从人愿生了个人见人爱的儿子狗嫌儿。然而,金榜的内心却只把单对子当姐姐,不嫌弃,不冒犯,可也不生欲念,无话可说。单对子不怕金榜一言不发,就怕金榜不在她的身边。金榜只得躺在她的大腿上,吟哦诗词歌赋,单对子却又多嘴,随便插问、评点、批讲,驴唇不对马嘴,笑得金榜满炕打滚。单对子生得黑,李白的名字惹她嫉妒,李白字太白,更叫她窝火生气,不许金榜在她耳边说起这位诗仙(单对子管他叫醉鬼)。金榜想消愁解闷,便心生一计,给单对子大讲《聊斋》,鬼狐传,吓得她吱呀乱叫取乐儿。

  这天晚上,金榜正要开讲,单对子拦住他问道:“这些日子有没有拈花惹草?”

  金榜高声叫屈,说:“三个月没看一日野台子戏,到哪儿招猫逗狗?”

  “我打发你采一回花,你采不采?”

  “此话令人费解。”

  “明早上我爹赶驴来接你,叫你往东你不许奔西,叫你打狗你不许骂鸡。”

  “没有咱家处王爷的圣旨,我寸步也不敢行动。”

  “我爹正是拿着咱爹的鸡毛当令箭。”

  金榜心中暗乐,知道单对子嘴紧,也就只装得被蒙在鼓里,不想追问。夏天酷热,为讨单对子欢心,金榜纠缠不休跟单对子亲热一回,直睡到天光大亮,单老双叫门,金榜才醒。

  单对子亲手把金榜打扮得光头净胜唇红齿白,文墨书生公子风度,骑上老岳父的大走驴,一溜烟直奔河西务。单老双赶驴一溜小跑,气喘嘘嘘讲说此行目的,千叮咛万嘱咐:“儿呀,为了卸下参身上的磨盘,你得假戏真作,成全了这桩亲事。”

  “放心!”金榜在驴背上拍着胸脯,“野台子戏《诗文会》《赚文娟》……都演的是这类故事,我早已精通此道……”

  他慌忙挽住舌头,没有走嘴。《诗文会》和《赚文娟》,演的都是冒名相亲,最后弄假成真。

  河西务是北运河的大码头,武清县衙门的驻在地,元明清三代修得壁垒森严,俗称铁瓮城。

  孙家馃子铺,百年老字号,不在铁瓮城内,而在北运河边。当年,南来北往的大船,上下往返如穿梭,纤夫和船夫多得像过江之鲫。饿瘪了肚子的纤夫,腹内空空的船夫、一见孙家馃子铺便胃响如鼓肠挂成绳,嘴角馋涎三尺三。孙家馃子分为大中小三类,大馃子一斤二馃子半斤,小馃子二两,炸得不老不嫩,焦黄香脆,可以夹着肉吃,也可以夹大葱吃,白嘴吃更是越吃越香吃不够。纤夫路过此地,饥肠碌碌,把纤绳交给伙友,跑到孙家馃子铺,扔下两个铜板,拿起一张大棵子,一边顶风拉纤一边大口吞咽。船夫比纤夫挣钱多,大(饣果)子裹着肉。买中馃子的多是过往行商,单老双就是其中之一。他赶脚到河西务,在路边柳下歇息,把大走驴拴到柳腰上,割来一大抱青草喂驴,自己到孙家(饣果)子铺买三张中馃子,回到柳下跟大走驴共进午餐。他只吃馃子不买酱肉,酱肉花钱多,他的钱舍不得从肋骨上摘下来,积少成多留给外孙子狗嫌儿受用。

  金榜自小娇贵,他爹虽是大河走船的镖头,常年外出跑码头闯江湖,却不许他离家半步,至今还没有到过河西务。所以,远远一望这座久闻大名的铁瓮城,不免大失所望。自从有了京津公路,北运河航运大大衰落下来,河西务失掉了地利,也就一年比一年破陋,后来连县衙门都嫌贫爱富,迁往京津公路重镇杨村去了。金榜所见今日河西务的景象,就像一名人老珠黄的弃妇,城墙已是断壁残垣,正像弃妇满脸皱纹,缺牙漏齿,不堪人目矣。

  “儿呀,眼看就到孙家馃子铺了。”单老双又心神不安起来,“一到孙家馃子铺,你可就不叫刘金榜,改姓了申,申二毛子的儿子叫傻柱儿。”

  金榜故意戏耍老丘父,说:“我们刘家是天下汉族第一贵姓,更名政姓有辱先人;我怕高祖刘邦显圣,拿他的斩蛇三尺剑,砍下我的脑瓜子。”

  “儿呀,不看憎面看佛面,意在对子跟你的情份上,你就受这一回委屈吧!”单老双急得要哭。

  一听,“对子”二字,金榜不敢放肆,说:“好吧!我就更名改姓叫申艺租。”

  “这个名儿怎讲?”

  “我是申二毛子的祖宗。”

  “应该,应该。”

  说话间,绿树掩映的孙家馃子铺隐约可见,高挂绿树梢头的布闭,南风中向他们招手。

  “爹,我跟您请教,孙大裤裆这个‘雅’号,有何来历?”金榜在驼背上问道。

  “他从小就得了个小肠疝气,气卵子有猪尿泡大,裤裆怎能不肥?”单老双嗬嗬笑道,“小时偷西瓜,他的裤裆能装仨俩的。”

  金榜哈哈大笑,又问道:“他的女儿叫小馃子,是何含意?”

  “小馃子占齐了色、香、味,好吃最抓主儿,价钱贵得多。”单老双伸手一指前面,“你看,那就是孙小馃子。”

  挂幌子的绿树下,站立着一个穿红祆儿的少女,金榜忍不住两眼放光,有如两颗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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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小馃子生得黑翠,并不俊俏,却天生一股狐媚子气,令人着迷。传说,一年仲夏之夜,屋中闷热像笼屉,她娘光着身子到绿树下睡觉,身下一张苇席,身上一块紫花褥单。半夜三更,屋里的孙大裤裆忽听绿树下的女人一声惊叫,他下炕光脚开门,女人已经无影无踪。孙大裤裆跑到停泊河边的大船上,喊人寻找抢救。老客中有个扛火枪的猎户,跟着他沿河呼喊搜寻。找到一片坟地,听见有个女人呻吟不止,两人拨开柳棵子走过去,一个黑影蹿出乱草蓬蒿飞逃。猎户抬起火枪,砰!惨叫一声。过去一看,原来是一只黑毛公狐狸,已被击毙。

  女人被孙大裤裆背回家,不久就怀了孕,有猎户亲眼得见,村人都说是狐狸下种,女人也就不想说出真相。坐胎七个月早产,生下了尖嘴、削耳、圆眼儿、小鼻子的狐相女婴,便是孙小馃子。孙小馃子不但狐相,而且腋下有淡淡的狐臭味儿。

  炸小馃子是孙大裤裆的一绝,每天不多不少只炸一百个,配上他另一绝的豆腐脑,算得上乡土美食中的佳品。绿树下摆长案,顾客坐在条凳上,一碗豆腐脑两个小馃子,赛过满汉全席。自从女儿抛头露面,掌灶跑堂,孙大裤裆接连调价,一小顶十大,吃主儿反而更多。

  今日虽是相亲,孙大裤裆也舍不得歇业。只是孙小馃子心不在焉,常常跑到绿树下手搭凉棚张望,扔下顾客不管。

  望眼欲穿,金榜光临。

  孙小馃子眼儿瞟着金榜,嘴上却跟单老双过话:“单大叔,东西南北,前后左右,您这是到哪一方发财?”

  “狐狸精丫头片子,你跟我明知故问,我也给你胡说八道。”单老双心上一计,笑眯眯道:“到人市做桩买卖人口生意。”

  “卖谁?”

  “申二毛子的儿子申……申……芝祖。”

  “谁买?”

  “二八的俏佳人。”

  “此人难道是文武状元武探花,有人愿花这个冤钱买他?”孙小馃子一边笑骂着,一边更加紧向金榜飞眼。

  “虽说是在状元之下,却又是在探花之上,金殿钦名叫榜眼……”单老双怕言多语失溜了嘴,慌忙给舌头挽了个疙瘩扣儿。

  “状元是马,探花是驴,不上不下的榜眼就是骡子。”孙小馃子“呵呀”失声一叫,拍着巴掌笑起来,“嫁给骡子怎下息,谁家闺女这么不开窍?”

  金榜怕她说出更难人耳的村话,忙跳下驴背作了个大揖,满脸堆笑道:“学生申芝祖,不是金殿钦点榜眼。”

  孙小馃子深盯了金榜一眼,突然双手捂脸转身,叫了声:“羞死人了!”跑进孙家馃子铺,关上门从窗口偷看。

  这时,孙大裤裆穿着围裙走过来,像个牲口市的牙行经纪,问金榜道:“申公子,您中意不中意?”

  金榜刚才只顾旁听孙小馃子的传牙利齿,忽视了饱餐孙小馃的姿容秀色,也就还想再见一面,便说:“刚才相中了令爱的口才,还得过一过目,看上了容貌才一言为定。”

  孙大裤裆赶忙兜揽生意,说:“你要两个小馃子一碗豆腐脑,我叫女儿给你送来,你头上脚下看个周全。”

  金榜连连点,说:“那就有劳了。”

  孙大裤裆还想多赚一份钱,又问单老双道:“老双兄弟,你不想换换口味?”

  单老双一钱如命,连连摇头,说:“我还是外甥打灯笼,照舅(旧)吧!”说着,他买了一张一斤的大馃子,跟正在大嚼青草的走驴作伴去了。

  金榜坐在长案旁,东张西望看风景,忽然一阵香风吹来,只见孙小馃子搽胭脂抹粉出了场。腰间系上一条花围裙,更显得腰儿细胸脯子高。她右手叉腰,左手托着红漆盘来到金榜面前,把茶壶安放在长案上,笑吟吟道:“榜眼申公子,请用茶。”

  金榜手指敲着桌面乜斜眼睛,说:“没船又无桥,叫我怎过河?”

  “你这可是桌子下耍骨头,上不了台面吃肥肉。”孙小馃子撇着嘴儿,咯咯笑道;“喝茶有三等,头等用小壶,二等用茶盅,三等才使大碗,那就差不多是饮驴了。”

  金榜见她笑得奶子颤动,十分赏心悦目,也就并不生气,说:“你早就封我上不上下不下,给我拿两只茶盅来吧!”

  “稍等。”孙小馃子飘然而去。

  眨眼之间,孙小馃子去而复返,一溜香风。

  金榜已经捧起小茶壶啜饮,说:“三人行必有吾师焉,闻过则喜,见贤思齐,多谢你的指教。”

  “姓申的小子,你敢耍笑姑奶奶!”孙小馃子变了脸,张手就打。

  金榜趁机抓住孙小馃子手腕,顺手一扯把孙小馃子带进怀抱,咬着耳朵说:“姑奶奶,我跟你相见恨晚,打定主意结为百年之好。”

  “从十三岁帮我爹卖馃子,甜言蜜语我听多了,没一个下色鬼讨着丁丁点点儿便宜!”孙小馃子满脸下霜,从金榜怀抱中挣脱出来,“你敢跟我动手动脚,小心我拔下簪子扎瞎你的眼。”

  金榜涎着脸儿嘻笑道:“一会儿我跟你爹讲定这桩婚姻买卖,十天半个月打发花轿把你抬进我家,入了洞房还得宽衣解带、颠鸾倒凤哩!”

  两人你调情我挑逗,越说越像蜜里拌糖,难免你拧我一下我捏你一把,这就不能不引起众多吃馃子顾客的侧目而视。孙大裤裆连声咳嗽,也不能把他们唤醒,就端起两个小馃子一碗豆腐脑送过来,说:“申公子,趁热快吃。”又给女儿挤眼努嘴,叫她离去。

  “公子,一会儿见。”孙小馃子一边转身一边向金榜连丢眼色。

  “不见不散。”金榜目光送走孙小馃子,又满脸正色问孙大裤裆,“我申芝祖看上了令爱,彩礼多少,言无二价。”

  孙大裤裆笑歪了嘴,说:“公子放心,我只要个不赔不赚。”

  “讲价找媒人!”金榜挥手把孙大裤裆打发走。

  他稀里呼噜吃完小馃子喝光豆腐脑,猪八戒吞人参果,全不知滋味好坏,便勿匆离开座位,沿着河岸走向草茂柳深的河湾。这是孙大裤裆来到之前,孙小(饣果)子跟他约定的幽会之处。

  河水清凉润口,金榜嚼三口野花,又蹲在河边漱了八遍,只觉得满嘴留香,才算满意,静候孙小馃子大驾光临。

  为免得久候生急,也为卖弄他的满腹文才,便抱膝长吟咏叹河西务的诗句:

  驿路通畿甸,

  数仓储漕河。

  燕蓟舟车会,

  江淮贡赋多。

  碧迎堤上柳,

  青锁渡头烟。

  莺语声犹涩,

  燕啭孙姬唤。

  古人诗句成百上千,金榜又会仿古乱真,竟将孙小馃子也入了诗。

  “嘻嘻,你吐净了墨汁能染黑了河!”背后,孙小馃子一声浪笑,飞身扑倒金榜滚起来,越滚越远,不知去向。

  孙小馃子擅离职守,孙大裤裆抓单老双补缺,不到中午便把馃子豆腐脑卖个净光。亲兄弟明算账,先君子后小人,两人盘膝大坐在绿树下,开始为孙小馃子的彩礼多少讨价还价。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一个小钱单老双都要争个面红耳赤。气得孙大裤裆连摔三个茶碗,嘶哑叫道:“人家申公子有话,只要我开口就说一不二,你为什么放着河水不洗船?”缺心少肺的单老双像被喊醒,心中暗暗佩服女婿真会借刀割肉。申二毛子为富不仁,此时不割更待何时,也就不为申二毛子锱铢必较了。

  夕阳西下,双方完成了交易。单老双最怕女儿为金榜牵肠挂肚,急着回家。驴鸣不已,牲灵也思归心切。

  找遍孙家馃子铺前后左右,不见金榜影子。大走驴又感到腹内空空,躁动不安,单老双给他绊上腿,屁股上拍一巴掌,河滩上吃草。

  茂草深处,金榜和孙小馃子已经先斩后奏,云收雨散。孙小馃子缠绕金榜身上,三行鼻涕二串泪,哭道:“你坏了我的身子,日后敢冷落了我,我就包公衙前告你的状。”金榜心中叫苦,一听大走驴阵阵长鸣,便想及早脱身,说:“子曰:‘言必信,行必果’。我是圣人门徒,不会食言自肥。”孙小馃子仍不放他走,抓起他的衣裤顺风一扔,像两只断线的风筝,中了箭的野鸭大雁,飘落在柳棵子枝头。

  单老双寻踪而至,目瞪口呆如白日见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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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老双一怒之下跨上大走驴,扔下金榜独自踏上归途,孙小馃子把金榜扣留到月上柳梢头才放生。

  从河西务到刘家锅伙,骑驴二十八,坐船三十六。金榜元驴可骑,只有到河边坐等搭船。他搭上一只打鱼小舟,逆水而上回到刘家锅伙,已经是夜半梆声到客船了。心中有鬼,他不敢月光之下走大路,只能曲背躬腰像爬行,沿着路边柳影蹭回自家柳篱小院。

  柴门外,拴着单老双的大走驴,呼吃呼吃喘气。

  “爹,您不把金榜找回来,我就当面死给您看!”屋里,单对子疯了似的哭闹。

  “爹歇一歇腿,喝口水就上路。”单老双低声下气,“二十八里旱路,我找了两个来回,怎么就……怎么就……”他想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又怕惹火了女儿,咬住舌头咽了回去。

  “他挨了您的骂,也许心眼一窄,跳井寻了死。”

  “我倒怕他跟着孙小馃子那个骚丫头,远走高飞奔他乡了。”

  “给我把金榜找回来!”发了狂的单对子把他爹推探出屋,“找不回金榜别来见我!”

  金榜猜想单对子已急得心如汤煮,很想三步两步进门,眼看单对子一块石头落了地。可是转念一想,单对子脾气拐孤,性情倔犟,过去他跟野台子戏小旦偷香窃玉,单对子一不吵二不骂,也不寻死觅活,只是阴沉着脸像满天乌云,十天半月不放晴,半月三十天不过一句话,他怕见这张脸。回转河西务,孙小馃子石榴格下藏身,又有失男子汉大丈夫的脸面,也不忍更伤单对子的心。仅来倒去转脑筋,忽然眼前一亮,想起有一条黑道可走。

  这两年金榜结交三教九流五行八作,也认识几个绿林中人。他教书的私塾简陋破旧,夏天漏雨冬天透风,学生家长合伙修房,停学几天,他正可猫到绿林暂避几日。想定,他又悄悄离开刘家锅伙,到一个名叫鬼门关的强人啸聚之地躲藏起来。

  单老双寻找金榜,不但找遍了水旱两路,而且连沿途的土井都搜寻了一遍,毫无金榜踪迹。败兴而归,不敢面见女儿,怕女儿悲、伤、急、气寻短见。他也不敢找刘二皇叔,自觉理亏嘴短。看来上下都能说话的只有张团圆,他不得不向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摧眉折腰,低一头矮三寸说软话儿。

  张团圆家住村边,寡妇门前是非多,单老双从没到她家串过门。张团圆跟刘二皇叔相好,虽然已经犯了淫戒而有违七出之条,却又很为刘二皇叔守身如玉。她只有三间茅檐低小的泥棚寒舍,四面围墙偏要五尺多高,墙头还插满二尺枣刺棵子。两扇院门紧闭,还有一个榆木檩条栅栏护住院门,颇像目前高楼单元房的防盗门。

  单老双在门外拴了驴,为了消灾解困,不得不礼下于人,轻声柔气叫门,管那个不守妇道的张团圆一声一声叫嫂子。

  门开,张团圆出现面前,白褂灰裤大圆髻,要想俏一身孝。清水脸一本正经,但是眼神满含春光,流动风情,瞒不过单老双那见多识广的目力。

  单老双想进门去,张团圆冷气扑面:“有话门外说吧!”

  “我怕外人偷听。”

  “好话不背人,背人没好话。”

  “鞑子来了你开门不开门?”

  “你管得着吗?”砰!张团圆关死了门。

  “嫂子!”单老双大声哀叫,“兄弟走投无路,才登门烧香拜佛,你不能见死不救,眼瞧着我一命归阴呀!”

  “隔着门扇说吧,我听得真。”张团圆搬了个薄团,在门后坐定。

  单老双一五一十竹筒倒豆子,呜咽道:“我不该嘴臭骂金榜两句,就怕他羞愧心窄……”

  “我早料到会唱这出戏!”门后的张团圆拍着巴掌笑个不住声,“孙小馃子是一条腥鱼,金榜是一只馋猫,你跟对子把腥鱼送到馋猫嘴边,这该怪谁?”

  单老双照自己的脸上掴了两掌,连说:“我糊涂,糊涂!怪不得对子。”

  “你呀,烂糟用的木头雕不了花,牛粪堆墙抹不了白。”张团圆把孔夫子的骂人的言语通俗化,“对子长的不是榆本脑壳,我能给她开窍,你得叫她认我当干姑姑。”

  “本来就是干婆婆,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当干姑姑反倒舍近求远了。”

  “放屁,我把你这头老阉驴下汤锅。”

  “鞑子耳边,你还得替我多多美言。”

  “自从有了孙子狗我儿,鞑子压根儿就不把金榜放在心上。”

  “团圆妹子,哥哥多谢你啦!你娘家没亲人,今后我就算你的娘家哥哥。”

  张圆圆心头一热,眼泪夺眶而出,开门想叫单老双进屋,管他一顿酒饭,单老双牵驴已经走远。

  张圆圆一出面,满天云雾散。又过了一日,鬼门关来了个小喽罗,替金榜给单对子捎话,说他要落草为寇,为了不给家里带来斩草除根的灭门之祸,对子应该带着狗嫌儿赶快背并离乡改嫁。

  对子哭了个七死八活,小喽罗牵马要回鬼门关,她把狗嫌儿撇在炕上不管,抢过缰绳爬上马背,偏要鬼门关寻夫。

  鬼门关夫妻相会,对子只怕金榜不跟她回家,哪里还敢抱怨丈夫?回到家对子又怕金榜犯驿马星,一不顺心就出走,在干姑姑张团圆的指点下,要当丈夫的贤妻,儿子的良母,越发不怨不争,百依百顺。刘二皇叔和单老双看见一对儿女亲亲热热,也就不想深究是非,赏罚分明。

  孙小馃子跟申二毛子假儿子交换婚帖过了礼,择定了成亲的吉日。

  刘二皇叔跟申二毛子已经割抱断义,划地绝交,不随份子。单老双虽是媒人,申二毛子换过了大红婚帖,便觉得单老双身份低下,花大钱请一位老秀才当大媒,单老双也就不必到场。

  喜日,三班鼓乐,人抬大轿,把孙小馃子迎进申二毛子家。拜完天地,入洞房揭盖头,孙小馃子看见的是个丑八怪,尖叫一声跳出后窗逃走,一口气跑回孙家馃子铺。

  孙大裤裆不是一盏省油灯,孙小馃子更是蒸不熟煮不烂的滚刀肉;父女俩指使他家狐朋狗友,从旱道上生擒了单老双,吊在孙家馃子铺外绿树下痛打,单老双熬刑不过只得供出金榜的冒名顶姓。孙大裤裆一听是刘二皇叔的儿子,喜出望外,哈哈大笑道:“当年,鞑子没到水路上保镖,在草台戏班里当护台,我也在那个草台班子里做大锅饭。鞑子是条好汉,我愿跟他攀亲家。

  吊在绿树下的单老双连连喊道:“大裤裆,我的女儿早当了鞑子的儿媳,你想插腿也没有立足之地。”

  孙小馃子耳环叮咚响,哼着鼻子道:“我不管鞑子不鞑子,只要鞑子的儿子金榜。”

  “金榜早娶了我的女儿呀!”

  “休了你女儿,换我做填房。”

  “我女儿给他生了个大小子。”

  “换了我,一窝能给他下出五男二女。”

  单老双连连告饶,声声悲切:“小馃子姑奶奶,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亲,您高抬贵手,法外开恩吧!”

  “呸!”孙小馃子的一大口唾沫,整整儿啐在单老双的鼻梁上,“你带着自个儿的女婿晃花了姑奶奶的眼,眶骗我嫁给申二毛子的丑八怪傻儿子,毁坏了姑奶奶的终身大事,罪该五马分尸,大卸八块,千刀万剐。”

  “丫头,留着你的丹田一口气,找鞑子打嘴架去!”孙大裤裆低声问女儿,“你是坐车,还是乘船?我看不如再坐一口花轿,大摇大摆抬进鞑子家。”

  “不!”孙小馃子独出心裁,更高一招,“蓝棺罩,白棺帏,十二人抬,我要挺尸人门。”

  众人大惊失色,丈二和尚摸不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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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中午,刘二皇叔全家,在葫芦架下吃艾窝窝。难得的是刘二皇叔满脸喜气,孙子狗嫌儿在他身上爬来爬去,爬上爬下,抓挠他的痒痒肉,笑得他一个艾窝窝堵住了喉咙,憋出了面如重枣关公脸。

  刘家的宗祠在大河西岸,刘二皇叔带着狗嫌儿在鬼节给祖宗进香。小小的狗嫌儿照猫画虎,学着爷爷的跪拜姿势,有板有眼给祖宗木主叩头。九十九岁的老家长笑眯了眼,赞不绝口:”祖宗遣金童下界,此子为兴刘而来。”说着,从神龛上取下一只长命锁,挂在狗嫌儿脖子上。这时有个本族晚辈,在京城做生意,回家歇伏,敬献老家长京华特有风味的艾窝窝两盒,老家长当众把一盆赏赐狗嫌儿。刘二皇叔就像领回皇帝的赐胙,不但全家聚餐,还把张团圆请来共享口福。

  葫芦架下笑声阵阵,没听见阵阵丧乐,来到门前。

  毛蓝布棺罩,杏黄绦子镶边,罩顶绣着大朵白菊花,为了省钱只雇八人抬杠,杠架上不是棺材,而是秫秸编成的灵床。灵床铺一张土布单子,莲花枕上仰躺着孙小馃子,面盖糊窗户的白高粱纸。单老双被反绑双手,一团破布堵住嘴,一杆抬魂幡插在背后;孙大裤裆骑在单老双的大走驴脊背上,一声高一声低喊嚷道:“鞑子,你坑害安善良民,哄骗良家妇女,我啐口吐沫淹死你!”

  刘二皇叔听见了叫骂,满脸喜气一扫而光,脸沉得像一块铁板,双眉皱成了肉疙瘩。

  单对子一看老爹蓬头垢面血淋淋,扑出柴门,掏出单老双嘴里的破布团子,哆嗦哭喊道;“你们……你们是绑票的土匪!”单对子不会口吐脏字儿。

  “姑奶奶就是要绑走你的男人!”灵床上骨碌爬起了孙小馃子,身穿新娘子凤冠霞吹百褶彩裙,却又披头散发满身鬼气,“绑走刘金榜,跟姑奶奶成双配对入洞房。”

  “更名改性给我当倒插门女婿。”孙大裤裆给女儿帮腔,从驴背上滚下来。

  孙小馃子嬉皮笑脸道:“改了姓不必更名,就叫孙金榜吧!”

  “你们这两个狗男女!”金榜跳脚回骂。

  刘二皇叔黑着脸狠刺他一眼,金榜吓得噤声。好男不跟女斗,张团圆不等刘二皇叔吩咐,怒气冲冲走出柴门。

  直到孙大裤裆面前,并不多费唇舌,一巴掌扇过去,孙大裤裆嘴角淌了血。

  “妹子,妹子,君子动口……”孙大裤裆藏头裹脑,像条痴狗。

  原来,张团圆和孙大裤裆是亲表兄妹。张团圆的娘,是孙大裤裆的亲姑,孙大裤裆的爹是张圆圆的亲舅。张团圆生父病死,全家投奔算舅。舅舅和舅母不愿多添几双筷子,先把张团圆卖到刘家锅伙当童养媳。不久又逼迫张团圆的娘改嫁一个外乡船夫,赚得的身价买了二亩河滩地,哪管妹子和外甥女骨肉分离,不得团聚?

  张团圆嫁到刘家锅伙,孙大裤裆从没看望一回。听说张回国守了寡,他像地蛆闻到瓜香味,三天两日就到刘家钢伙跑一趟。子承父业,他爹卖胞妹,他想卖表妹,给张团圆找主儿嫁人。张团圆捂着耳朵跑出去,一袋烟工夫,刘二皇叔气呼呼闯进来二话不说,把孙大裤裆打得三魂出窍,四肢骨折,五官错位。

  一顿痛打,打得孙大裤裆对刘二皇叔恨之人骨,却对张团圆畏之如虎,谈虎色变。所以张团圆一出场,他便怵三分,怯三分,怕三分,只剩一分胆量支撑他没有一头栽倒。

  “妹子,你是过来人,可得一碗水端平。”孙大裤裆鼻涕眼泪滴满脸,“拨子的儿子金榜,害得我女儿一朵香喷喷的茉莉花,插在一堆臭烘烘的狗屎上,恶心不恶心,委屈不委屈,难受不难受?”

  孙大裤裆攻心为上,切中要害,张团圆的立场观点,套用现在而今眼目下的一句“潮”词儿:发生了大大的倾斜。

  “我一不姓你的孙,二不姓金榜的刘,你们谁占理我脚踩谁那条船。”张团圆的口气,不偏不倚,不远不近。

  “大姑,您老人家给侄女儿撑腰作主当靠山吧!”凤冠霞被的“女尸”孙小(饣果)子,滚下灵床跳下杠架,双膝跪倒张团圆面前,“申二毛子的儿子,呆头傻脑,斜眼歪嘴,瘸一条腿,一只脚鹅掌翻,仨多俩少不识数儿。侄女儿我不算沉鱼落雁,也是闭月羞花,怎能用这个猪不吃狗不啃的夯货过一辈子?恨只恨金榜心毒意狠,为他老丈人开脱阎王债,坑害良家女子,诓我跳火坑人虎口。活受罪不如死干脆,我今日吊死他家门口,他得给我顶丧驾灵,披麻戴孝!”

  “可恨的是单老双这头该下汤锅的老阉驴!”张团圆们向干儿子金榜,“馃子你划个道,下一步想怎么走?”

  “退亲!”孙小馃子哭喊道,“叫金榜找申二毛子讨回婚书,我报个粉碎,填进灶膛烧灰。”

  “占理,应该。”张团圆回头碱喝刘二皇叔,“杜子,申二毛于见你丢魂儿丧胆,你把婚书讨回来。”

  “得令!”刘二皇叔自知理亏,正愿息事宁人,“申二毛子当上财主,奴欺奴累死牛,我正想剜出他的黑心喂狗。”

  “鞑子,不必有劳大驾。我来了。”申二毛子像一堆篱笆根下狗屎苔,神出鬼没钻出来,“我早活腻了,伸长脖子找你砍头。”

  说罢,扒下身上打了三块补丁的纺绸褂子(财主女儿的堂兄遗物),挂在了路旁酸枣树枝头,风一吹像一面招魂幡。然后,光着膀子倒地连滚带爬,像一条被打伤了的草头蛇,两眼通红冒鬼火。这个行动,江湖上叫滚车道沟子耍死狗。

  女人胆小,不但单对子吓得扎进金旁怀里,孙小馃子闪到她爹背后,就连胆大如卵的张团圆也慌了神儿,不由自主倒退了一步两步又三步,只是不好意思当众抱住刘二皇叔的虎背熊腰。

  申二毛子这一套虚张声势的小把戏,却瞒不过刘二皇叔那一双入木三分的火眼金睛。他冷笑一声:“二毛子!有种。我成全你。”转身进屋,手提一口青瓦瓦蓝森森寒光冷气的鬼头刀走出来。

  “鞑子,不可动刀!”嘴里掏出破布团子的单老双,扯着嗓子叫喊,“杀人偿命,一命换一命你可吃了大亏。”

  “这条人蛆地癞,留着他腌臜一方水土。”刘二皇叔把申二毛子踢了个仰面朝天,一只脚踏着他的肚皮,“我砍你一刀偿命,剐你千刀也是偿命,那就一刀不砍千刀剐吧!”

  “老双,拦住鞑子!”申二毛子像刺猬蜷缩一团,哆嗦不止。

  单老双刚要跑上前来,刘二皇叔忙给他丢个眼色,单老双明白了这是假戏真作,也就装得火上浇油,说:“前朝古代有个万剐凌迟,一千刀只怕刮不干净。”

  “好你个帮虎吃食的小人单老双,我的驴打滚儿文书还没退给你哩!”被刘二皇叔踏在脚下的申二毛子,拼出吃奶的力气嘶叫。

  一听此话,单老双头上响了个炸雷,脸色惨白冲过去,架住刘二皇叔的胳膊劝道:“申二毛子人品不如猪狗,大小也是一条性命。咱俩自幼在和尚庙里吃过斋饭,听过经文,还是慈悲为怀,免开杀戒吧!”说到此处,单老双自我感动,竟然老泪纵横。

  “不看僧面看佛面,我就留他多活几年。”刘二皇叔脚下一用力,重如磨盘,申二毛子吐长了舌头翻白眼,“赶快把文书还给老双。”

  “你……得……保住……这门……亲事……”申二毛子大口大口喘气,一声一声干咳。

  孙大裤裆跳上前来,急色白脸叫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甭打算一毛不拔!我不是傻驴单老双,随你牵着缰绳走。”

  申二毛子听出弦外之音,这好比牲口市上买骡马,来言去语,公平交易。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申二毛子开口先压低价格,说:“大裤裆,我给你一头四岁口的大草驴,一年下一窝,一窝下俩驹儿,十年你就发了大财。”

  “你妈才是草驴换来的贱货哩!”孙小馃子破口大骂她的公爹。

  “那就再添一头大叫驴。”申二毛子不气不恼,“叫驴配种,忙时下地,闲时驮脚,三路给你们进财。”

  “把大叫驴牵到你妈炕上去吧!”孙小馃子的脏话更呛鼻子。

  申二毛子虽是无耻之徒,也被骂得火跳,说:“小娘儿们,你也不撒泡尿照一照自个儿,满身骚肉能不能卖出一头四岁口的草驴钱?”

  “三亩旱涝保收的养老地!”突然,孙大裤裆干板垛字,闪雷一声脱口而出。

  “大裤裆,你趁火打劫,杀富济贫呀!”申二毛子假装心疼地喊道。

  孙大裤裆乌龟咬人不撤嘴,说:“你别想七折八扣,我言无二价。”

  “一亩……”

  “少一垅我也不点头。”

  申二毛子更装得抓耳挠腮,愁眉苦脸,心中却在窃笑。他临来之前,家里的母老虎有旨,最多肯出五亩河滩地。

  刘二皇叔见他举棋不定,瞪起眼珠子,大喝道:“我看馃子姑娘换五亩都不算多,孙大裤裆才要三亩,真是眼窝子浅。”

  “鞑子,你还是把我千刀万剐吧!”申二毛子干嚎无泪。

  孙大裤裆能得旱涝保收的三亩养老地,已经心满意足,喜出望外,生怕刘二皇叔搅黄了这桩生意,落得个鸡飞蛋打,便黑起脸喝骂女儿:“三从四德,在家从父,你可不能听外人挑唆!”

  “我要学那关云长,屯土山约三事。”孙小馃子态度软下来。

  申二毛子皮笑向不笑说:“曹孟德能答应关老爷,我就能答应你。”

  孙小馃子嘴馋,说:“我天天要吃香油白面。”

  申二毛子哈哈大笑,说:“闺女,咱家的长工才吃粗茶淡饭。”

  孙小馃子自比天仙美女,说:“我不跟你那傻儿子同房。”

  申二毛子竟一口答应:“那傻小子只比混屎虫多一样下水,男欢女爱他不开窍。”

  孙小馃子得陇望蜀,得寸进尺,又说:“我熬煎不过我得打野食儿。”

  “呸,呸!”万分敏感的单对子啐骂起来,“破鞋,烂货,骚狐狸。”

  “不许骂人揭短,打人抓脸!”张圆圆脸涨得通红,数落干儿媳妇。

  申二毛子给孙小馃子深深作了个揖,说:“闺女,你给咱申家留脸吧!”

  孙小馃子冷笑道:“那就多加二亩地。”

  申二毛子舍脸不舍财,长吁短叹一声,说:“依你依你,不守妇道就不守妇道吧!”

  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外人只能袖手旁观,听其自便了。

  二年后,教书先生金榜投奔绿林,当了土匪。有人说这是被孙小馃子逼得上不了天人不了地,才挺而走险,落荒而逃。又过了一年,金榜死在土匪窝。有人说,他是因为跟土匪头子的姘头通奸被杀。也有人说,他是暗中交上共产党的地下朋友,想把这支绿林武装改编成抗日游击队,被土匪头子发觉而遭杀害。一介寒懦,草芥小民,毫无深究价值,不配被加封为叛徒或变节分子。五十年后,他那位共产党地下朋友临终之前,留下书面遗言,赞美之词充满字里行间。几经推敲,无法确认。历史问题宜粗不宜细,不算烈士可算志士,无须享受任何级别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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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五十个年头五辈人。刘家锅伙的村民百姓,有生有死,有死有生,眼下全村527口人,317人生于1949年全国解放以后。大多数人不知道金榜、单对子、单老双、申二毛子的名字,更不会知道他们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恩怨故事。就连开创建立刘家锅伙的村父刘二皇叔,知道的也寥寥无几了。

  金榜死后单对子就哀痛而亡。他们的儿子,是刘二皇叔和张团圆带大的。单老双失去了爱女,一天比一天衰老,一天比一天枯瘦,一天比一天迷糊,一天比一天眼花,一天比一天腿脚迟慢。终于,有一天他赶着大走驴,驮送一个云游和尚,到盘山一座悬崖上的勒马寺挂单,从此一去不回,不知所终。申二毛子死于1947年的土改运动流血斗争,被他的长工们乱棒打死。刘玉皇叔死时已经七十过六。土改中他本来是贫农团的老团长,后来工作队搬石头,说他是封建帝王(刘备)的后裔,从贫农被提拔为上中农,连农会也不许他加人;念过中学在土改工作队当干事的孙子狗嫌儿,也被清洗回家。老爷子在运河滩方圆左右几十个村庄,一生为人尊敬,没丢过这么大的脸,心里窝囊便一病不起,张团圆每天守在他的身边,胜似原配夫妻,还是没有救活了他。出殡那天,张团圆身披重孝,两眼哭出了血。刘二皇叔的孙子洒下头一把土,张团圆突然跳进坟坑,要为情人以身相殉。最后,还是被众人死说活劝,连拉带扯,从阴阳界上拽回来。也许,阎王判官惊而赞,敬而畏,勾掉了她的名字,张团圆一活就活到眼前的101岁。从1947年到眼前的1995年,老人家没有得过病,连头疼脑热都不曾光临一回。她从16岁到53岁,跟刘二皇叔相好37载,可算是最无“妇德”之人。然而,刘二皇叔死后的48个春秋,张团圆敢说是一尘不染,贞而有德,刘家锅伙尊崇她有如天主教徒的圣母玛丽亚。

  最孝敬张团圆老人的还是她的干孙子,也就是刘二皇叔的嫡孙狗嫌儿。眼下是刘家锅伙村民委员会主任,俗称村长,兼营民俗小说生意。村长每月拿国家150元俸禄,泥皮铁瓤打不破的官食碗。刘家锅伙是小康村,人均收入人民币2000元,村长享受中上等待遇,年收入3000元,月平均250元。他的民俗小说虽不走俏,可也并不滞销,一年也能卖个五六千块。所以,此人年年都是货真价实的万元户。只是这一万元一年比一年含金量减少,水分一年比一年增多。不过,过去挣工分,每工两毛八分钱,扣除大风大雨大雪出不了工,全年三百天满勤,只能分红70多块钱。70多块钱含金量多高,也比不了水分增加的一万元。村长小说家虽然尚未致富,却是已经脱贫。村长一职,每年改选。狗嫌儿没有多少官瘾,并不恋栈,却连任15届。宪法规定,省长、市长、州长、县长、乡长、镇长也只能干两任。偏是村长毫无限定,狗嫌儿的村长大有可能成为终身制。坐定了村长宝座,是因为他有十大无与伦比。

  他爷爷刘二皇叔是刘家锅伙的村父,正如孙中山先生是中华民国的国父。其次,他爹刘金榜,已被市文史馆确认为抗日志士。而且,他家的成分,也从上中农改正为贫雇农,根红苗正出身好。他本人,学历被追认为“大本”(大学本科),职称评为编外一级作家。从1992年起,他被评为市级有突出贡献专家,领取的特殊津贴跟国家级一般多,也是每月100元(县里认为他为全县争了光,另补50元。乡里跟市、县同迈一条腿,步调完全一致,又补他25元。村党支部书记也来凑热闹,照方抓药照猫画虎照葫芦画瓢,也要每月给他补贴12元5角,他没有要,送幼儿园给孩子们买糖吃了)。此外狗嫌儿还有三大优势,刘家锅伙没人比得过他,那就是年已六十仍然孤身一人,可算晚婚标兵,计划生育先进分子,彻底解决“天下第一难”的模范优秀公民。最后,他这14品芝麻官儿(村长)的乌纱帽能够焊在了头上不动摇,还由于有张团圆老人这位“佘太君”保驾。刘家锅伙有谁敢跟干孙子捣鬼,101岁的张团圆老人堵住那家门口骂三天,不必喘气饮场,底气十足,声震屋瓦,扁砖到顶的瓦房哗啦就塌架。

  七拼八凑,狗嫌儿每月一两千元进门,接近三星级宾馆服务小姐的明码收入。他把凡是国家发放的俸禄、津贴、补助、奖金,一文不少全数孝敬张团圆老人,他说这是还钱于民,不能美其名曰孝敬。身为村长,官职不大,没有贪污受贿,却也接受不少营养品馈赠,例如可可麦乳精、人参乌鸡精、马家军鳖精,还有化妆品大宝增白粉蜜之类,他也全部敬献张团圆老人,老人也就越发古树发芽青又青了。他自己的吃穿花用,全靠卖文所得。他自刻两枚闲章,一枚刻的是“砚田地主”,一枚刻的是“笔耕农”。

  张团圆老人跟前夫生有一子,虽然乳名活驴,却是个二十四孝级的大孝子。活驴死后留下二孙,黄鼠狼下老鼠,一窝不如一窝,二孙不是衣冠禽兽,也枉披了一张人皮。大孙子全家蜂拥而入县城,收破烂拾垃圾发了大财,买了两套三居室的新楼单元房,早忘了生身之地的刘家锅伙,更忘了自己还有个高龄老祖母。二孙子和二孙媳,夜晚在河滩的丛林深处,架起几座帐篷,柴油机发电,聚赌嫖宿,更是财源茂盛,滔滔不绝,源源不断。

  然而,富而不孝,两个贼子不但不肯赡养奶奶老人家,而且以老祖母跟刘二皇叔相好的陈年旧事为借口,推卸责任,为自己遮羞。狗嫌儿不想惹气伤神,也不跟他们争吵诉讼,完整彻底地把张团圆老人包揽下来。为了名正言顺,他竟快刀斩乱麻,采取引起舆论大哗的惊人之举,为他祖父的木主和张团圆老人大办鬼婚,违反刘家的千年古训,在家谱的刘二皇叔名字旁边,添上二婚出身的继祖母张团圆老人。他这个封建迷信活动,使他失去一次出国访问公费旅行的机会,但是大大提高了他当选村长、乡人大主席团成员和县人大代表的得票率。万事孝当先,老百姓认死理儿,狗嫌儿意外获得巨大的政治效益。

  张团圆老人的二孙子媳妇,是孙小馃子的女儿。

  土改中孙小馃子跟傻男人离婚,拣到筐里就是菜,匆匆忙忙嫁给一个赌鬼二流子,刚分得三间房五亩地,不到一年就输了个精光。吃不饱穿不暖,接二连三生孩子。后来赌鬼把孙小馃子折钱押了注,打开宝盒直了眼,片刻之间就把孙小馃子白送给赢家。孙小馃子被赢家带走,又生了三男四女,日子过得很紧。孙大裤裆死后,她跟丈夫接管了孙家馃子铺。十年内乱割尾巴,馃子铺关了张,孙小馃子的后夫冻饿而死,她又重投旧主,跟赌鬼前夫破镜重圆。赌鬼前夫和一个女儿拉起一支造反团,浑水摸鱼形同抢匪。一场大武斗,赌鬼前夫丧命,女儿被对立面的敢死队长俘虏,在河滩的茂草丛中采花折柳,两派实行了大联合,两人结成了造反夫妻。这位敢死队长,便是张团圆老人的二孙子。这一对造反夫妻富甲全村,不但不赡养张圆圆老人,也不赡养孙小馃子。孙小馃子生儿育女十三人,没有一人管她饭。年过八旬,又抱起花子瓤,拄着打狗棒,叫街喊巷,沿门乞讨。

  张团圆老人有了名份也不愿住在刘家的柳篱小院,她说那本是狗嫌儿亲奶奶的住处,占人家的窝寝食不安。老人叫狗嫌儿给她搭一座窝棚,睡在窝棚里能梦见刘二皇叔常来相会。这时,村里正动工给孤寡老人修建幸福院,又称托老所。托老所划分三大类:县级以上,国家拨款,叫福利院。县级以下的乡、镇、集体投资,叫敬老院。基层兴办的便是幸福院。狗嫌儿文化高,思路宽,点子多。他想起颐和园里西太后的那座乐寿堂,便给刘家锅伙的幸福院命名为乐寿园。入园的老人不仅是五保户,也可自费人园,自开伙食,张团圆老人便由狗嫌儿全部供养,一个人住里外两间房。老人没有受不了的苦,却有享不了的福。她爱吃粗粮青菜,不喜欢鸡鸭鱼肉。有一回老人正吃野菜团子,碰巧孙子前来看她,狗嫌儿一见就跳起来,说:“奶奶,您活过了百岁,也别骄傲自满;比起彭祖麻姑,您不过是襁褓女婴。赶彭超麻,您不能缺乏营养。”老人大为不快,瞪眼道:“谁说我营养不够?吃完野菜团子,我还要喝马家王八精(马家军鳖精)哩!”狗嫌儿不想多费唾沫,转身就走。村里新开了个五星饭馆(不是五星级饭馆),他点了几个冷荤热炒肉菜,四两进口泰国米饭,嘱咐掌柜,赶快打发经过美容包装的服务小姐,给张圆圆老人送去。老人珍惜来之不易的一粥一饭,不能不硬着头皮吃下这些高营养的饭菜。

  老人用过野菜团子午餐,正下定决心,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喝下马家王八精,忽听门外有人哀号讨饭,声音凄绝。开门一看,竟是孙小馃子。

  “表姑,赏我一口剩饭吧!”

  “我刚吃的野菜团子,还剩下半个。”

  “呸!我不吃旧社会的猪狗食。”

  “那就喝一大碗王八精。”

  “天下哪有那么多王八?”

  恰好,五星饭馆服务员小姐拎着红漆描金食盒,风摆杨柳走来,老远就笑嘻嘻喊:“老祖宗,您那孙子村长,给您买了一桌满汉全席,我一路飞奔给您送来。”

  老人生了气,骂道:“这个败家子!我早吃饱了。”

  “活该我享这个口福!孙小馃子不等张团圆老人吩咐,抢步上前为表姑代劳。

  形势大好,大好形势。一个老乞婆孙小馃子给大好形势抹黑,无损于形势大好的一根汗毛。

  1995年4月红帽子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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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 村01  发帖心情 Post By:2009-3-22 0:29:00 [只看该作者]

谷秸十七岁离开北京的中学,进山当八路;十八岁又从山里来到北运河,那是一九四五年的仲夏时节。

  当时,他在这里当文教助理。全区没有一所小学,只有几家私塾,他这个文教助理有名无实,主要的工作是黑更半夜从北运河东岸偷渡到西岸敌占区,刷标语撒传单;戏弄日伪军炮楼,叫它风声鹤唳,草本皆兵,开枪打炮,整夜睡不了觉。

  他白天的栖身之处,是东岸河边的一个堡垒户。

  当时,他在这里当文教助理。全区没有一所小学,只有几家私塾,他这个文教助理有名无实,主要的工作是黑更半夜从北运河东岸偷渡到西岸敌占区,刷标语撒传单;戏弄日伪军炮楼,叫它风声鹤唳,草本皆兵,开枪打炮,整夜睡不了觉。

  他白天的栖身之处,是东岸河边的一个堡垒户。

  这个堡垒户只有父女二人。男主人张老爹,耕种之外还会杀猪,杀一口猪落下一挂下水,不另收费。所以,父女二人虽然糠菜半年粮,嘴头子一年四季却是油汪汪。张老爹嗜酒如命,一根猪肠子能就半斤烧酒。有其父必有其女,女儿三鸭头得自老爹真传,酒量也不小;半个猪肚子就酒,也能喝个四两八钱。谷秸在这个堡垒户寄宿,每日有酒有肉,好比新姑爷住老丈人家,身为娇客,待如上宾,怎能不难舍难离?

  张三鸭头是女儿家的身子,小伙子的脾气。自幼有爹无娘缺家教,又在河边上长大,占全了一个野字儿,一动一静都野味儿十足。她长到十一二岁还不知男女有别,脱得一丝不挂,跟光屁股的男孩们一块枭水。十三四岁仍是赤条精光下河,只不过找个背静角落,独往独来。十五岁那年三伏天,她嫌天气热,拿起她爹的剃头刀,对着镜子亲自动手,把满头青丝剃成了光葫芦。谷秸在她家落脚栖身那一年,她刚满十六岁,一入夏季虽不再剃光头,却整天光着半个膀子。一条小花兜肚,掩不住奶苞子,遮不住肚皮;过来过去的男人谁敢盯着她的胸脯子,她就破口大骂,泼天洒地,字字荤腥儿,句句毒辣。有一回,她疑心谷秸偷眼一瞥,马上骂道:“我抠下你那两颗贼眼珠子!”还觉得不解气,哧啦扯下兜肚,一拍胸口,叫道:“看呀!姑奶奶的大红点子白馒头,馋死你!”谷秸不能忍受如此羞辱,卷行李打背包搬家。她却裸露着胸脯扎煞双臂,拦住谷秸,叫他抬不起腿迈不开步,嘻皮笑脸地哀告:“你正大光明,我贼心烂肺;不是你偷看,是我瞎嘀咕。”谷秸找回了面子,放下背包喝道:“穿上兜肚!”她却咬着舌尖子笑道:“叫你看个够呀!”谷秸扛起行李又要走,她放声大哭,地动山摇。铁石心肠也会为之感动。

  谷秸没有离开,张三鸭头穿上裹住上半身的紫花布褂子。谷秸心里明白,他爱上这个野丫头了。但是,他当八路不过一年两个月,要结婚还不够年资。而且,当八路的都是脑壳拴在裤带上,说不定哪天饮弹而亡,命丧黄泉,不能害得人家当寡妇。三鸭头为人粗心大意,没有谷秸那么感情细腻,只知道她的奶苞子不许别人瞧,只乐意叫谷秸看。她也没有想过嫁给谷秸,只想趁嫁人之前,跟谷秸好一阵子,也不算白来一世。她今生的命运,老爹早有安排。为了不当绝户,张老爹想招个更名改姓的倒插门女婿,为张家传宗接代。情愿更名改姓的男人,不是行为不端,就是人品不正;再不就是五官四肢不全,秃、瞎、聋、拐,面貌丑陋。三鸭头是个孝女,低头从命,不想挑剔: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一根扁担扛在肩上走,眨眼就是一辈子。

  张老爹一天比一天忙着给女儿招女婿,三鸭头也就一日比一日紧着勾搭谷秸,露骨而又粗野。谷秸不是不动心,只是没这个胆。张老爹出外杀猪,杀了猪喝酒,不到半夜三更酩酊大醉不回来。三鸭头黑夜睡觉半开半掩房门,谷秸在门外走过来走过去,给地皮踩出了茧子,只是望门兴叹,不敢破门而人。

  这两天,一个糊棚匠来到张家,给三鸭头那间泥棚茅舍糊白了屋顶,粉刷了四壁,三鸭头给这个糊棚匠打下手;谷秸想打听一下是何缘故,但一见三鸭头满面杀气,就吓得噤若寒蝉,不敢开口。

  谷秸每晚过河,往返都是张老爹摇船接送。这一天后半夜,他从河西岸回来,接他的却是三鸭头。

  船到河心,三鸭头停住桨,一叶扁舟滴溜溜打转。

  “怎么不走呀?”一仰一合的谷秸,睁眼问道。

  寒光一闪,三鸭头嗖地抽出一把杀猪刀,逼住谷秸胸口窝儿,恶狠狠问道:“姓谷的,你想死想活?”

  谷秸吓出一身白毛冷汗,哭脸强笑问道:“姑奶奶,我怎么得罪你啦?”

  “想死,我一刀捅了你,扔下河里喂鱼虾。”

  “我是抗日干部,不把日寇驱出国土,死不瞑目。”

  “那么,你想活?”

  “我希望活到革命胜利那一天。”

  “那就在月光娘娘眼皮下,了结咱俩的露水姻缘。”

  “你疯啦!”

  “我不是一枝花,可也不愿插在牛粪上。”

  “老爹给你找了主儿?”

  “一个刚还俗的和尚,比我大十岁。”

  “你不中意?”

  “那秃驴偷看当家方丈跟拜佛求子的娘儿们睡觉,被赶出了庙门。”

  “老爹怎么相中了他?”

  “情愿更名改姓的男人,哪个不是歪瓜裂枣儿?”

  “那就别嫁给他。”

  “我爹急着抱孙子哩!”

  “不听你爹的。”

  “我三岁死了娘,是我爹老燕子啄食,一口一口把我喂养大,我怎么能惹他伤心呢?”

  “顺者为孝,嫁给还俗和尚吧!”

  “我觉得委屈……”

  “你这是小驴儿拉碾子,转来转去绕了个圈儿。”

  “他是个歪瓜裂枣儿,我还他个残花败柳。”

  “你想…”

  “想叫你吃我的鲜桃一口,给那老秃驴烂杏一筐。”’

  “原来如此!”

  “除了王华买父,天下最大的便宜叫你占了。”

  “你杀了我吧!”谷秸突然扯开褂于,袒露胸口大叫。“抗日干部污辱妇女,犯的是死罪;倒不如让你结果了我的性命,免得留骂名。”谷秸面不更色,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气。

  当啷一声,杀猪刀子落在船板上,三鸭头又摇起双桨,只是一声不吭,像个会出气的石头人。

  三鸭头招婿之日,谷秸本想回避,张老爹却不放他走。坐地招夫的女子,在姐妹堆里大为减色;三鸭头的婚礼上能有谷秸这个官方人士出席,张老爹觉得女儿脸面光采。谷秸心里虽然酸苦,但是盛情难却,只得从命,留了下来。

  三鸭头跟还俗和尚拜天地,谷秸难过地闭上了眼。

  拜完了天地拜高堂,喜相刚喊出夫妻相拜,村口砰地一声枪响,十几个伪军摸进了村。那个还俗和尚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兔子,蹦起三尺多高,翻墙而逃。救场如救火,张老爹抓住谷秸不放,叫他当个代理新郎;把他和三鸭头推进洞房,假戏也得有个圆场。

  十几个伪军过河抄肥,抓鸡宰鸭,大吃大喝了一顿,酒足饭饱之后便“金乌坠,玉兔升”;天一擦黑慌了神儿,小队长放下酒杯扔下筷子,急如星火下令撤退。路过张老爹家门口,抓住张老爹摇船把他们送过河去。

  有两个伪军的眼睛贼又亮,月色中看见三鸭头的屋门贴着喜字。

  “你家……有喜……?”两个伪军打着他嗝儿。

  张老爹满脸堆笑答道:“今天是黄道吉日,我招倒插门女婿。”

  “叫出来给我们磕个头!”

  “小两口入洞房,睡下了。”

  “我正想看看被窝里戏鸳鸯。”

  洞房漆黑一团,三鸭头和谷秸坐在炕沿上,一个倚门,一个靠墙,两个人都屏声静息,呆若木鸡。

  伪军踢门,三鸭头一个饿虎扑食,趴到谷秸身上,说:“快脱衣裳!”不等谷秸自己动手,三鸭头已经三下五除二把他剥了个精光。

  屋门倾倒,伪军闯入,两道白花花的手电光照在炕上。

  “都给我从被窝里爬出来!”伪军醉熏熏喝道。

  “你们出去!我们……穿衣裳。”三鸭头怕谷秸起火,一翻身把他压在身下。

  “你的被窝里藏着八路的机关枪,搜!”一个伪军的刺刀,挑起了大红被子。

  “好个以下犯上的小娘儿们!”那个伪军在三鸭头身上拍了一巴掌。

  河边传来哨子声,小队长已经等得不耐烦,两个伪军才闻声而动,仓惶退出洞房。

  天蒙蒙亮,谷秸趁三鸭头香甜沉睡,悄悄穿衣下炕,直奔十二里外的一个村庄,找到区长,一五一十从头说到尾,细枝末节也不打一点埋伏,并且愿立文书,打败了日本鬼子,跟三鸭头正式成亲。区长铁面无私包公脸,听完谷秸的艳遇怒气冲天,命令两名区小队队员,将谷秸五花大绑,押送山里惩办。

  谷秸在山里被关了三个月的禁闭,受到撤职处分,留在山里教书。也正是因为有这个污点,一直到土改之后,北京和平解放之前,才入了党。

  三鸭头醒来,喊破了嗓子也唤不回谷秸,失身之名不胫而走。三天后,那个还俗和尚捎来口信,他虽“小子无能真无能,情愿更名改姓”,却不甘心吃别人的残茶剩饭。三鸭头并不伤心落泪,打掉牙咽进肚子里,从此不想婚嫁之事,专心侍奉老爹了。

  谷秸进京,拐弯来到三鸭头那个村,见人便打听张家父女,才知道张老爹三年前已死;三鸭头葬埋了老爹,摇船顺流而下,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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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级:少尉 帖子:1691 积分:15961 威望:0 精华:0 注册:2008-7-23 2:15:00
  发帖心情 Post By:2009-3-22 0:30:00 [只看该作者]

谷秸在一个小村当土改工作队长,累吐了血,开了头没有扫尾,就在堡垒户的热炕头子上躺了半年多,至少有一缸的药汤子喝进了肚里。病情好转,北平已经和平解放三个多月。进城报到,封神榜上漏掉了姜太公,只有个临时差遣给了他,任命他为前门外整顿市容工作队队长。

  整顿市容工作队简称整容队,工作杂而多,多而乱。抓捕四处流窜的银元贩子,驱赶街头巷尾的野妓暗娼,矫正沿街铺面的广告招牌,整顿马路牙子上的旧书摊……它一不属于公安局,二不归口文化处,而且由区长直辖。区长跟谷秸是同乡兄弟,又是同校同学,手拉手一块当的八路。军管会把谷秸拨到他的名下,好像是暂时寄存包裹;他觉得还是以客卿之礼相待,比较妥当。人是暂时寄存,单位是临时建制,区长也就不大放在心上,忘了给他们找个窝儿,没有安排个坐北朝南的衙门口。

  整容队员五光十色,无奇不有,都是从各个部门抽调来的编外人员。其中一位,是个留用的老巡警,过去路大街串胡同,可算一张活地图;没有几天就在玄女庙胡同二十六号民宅内,给整容队找到办公处。

  这座私人住宅,共有三进院子。外院一座大门,一座影壁,四间倒座南房,迎门的影壁前是个花坛。大门外七级石阶,左右四棵龙爪槐,两尊上马石,一看就是官宦人家的深宅大院旧门庭。

  房主姓金名金库,自称佛教徒,在家修行,法名四空居士;又醉心京剧,酷爱唱票,艺名金屋馆主。他的祖上,在京东通州槽运总督府当过二十年的四品仓官,东仓、西仓、后南仓、禄米仓,专门储存漕运而来的宫中用品,沾手就能三分肥,二十年得捞到多少油水?老仓官年交花甲辞了官,不算金满箱银满柜,珍珠玛瑙一驮驮;光是粮栈就开了八处,饭馆子十家,买下东、西、南、北城十八座宅院。老仓官一妻四妾,给他生下十二个儿子,十二个女儿。金宝库是老仓官的小妾所生,排行二十四,所以他又有个诨号叫24k金。

  老仓官死后,金宝库分到一座宅院和一家饭馆的三分之一股份,可以坐吃不空。吃、喝、嫖、赌、吹、拉、弹、唱,他无所不好,而最有瘾的还是吸食鸦片烟。

  金宝库年方而立,烟龄却已二十又六,四岁就染上了烟瘾,他自幼不上学堂念家馆,一个上午在课堂上就得抽三口。念完半部《论语》,耗费了十斤上等云土,字字句句都带芙蓉膏味儿。十年一晃而过,十六岁完成了学业,十七岁就洞房花烛小登科。太太是个破落的大家闺秀,比他大三岁;女人三抢金砖,要的就是这个吉利。大家闺秀假道学,熄了灯躺在床上是一根木头;于是,他十八岁嫖妓,十九岁就纳妾。

  她的爱妾名叫周翠霞,八大胡同之一的韩家潭小班出身,自幼学过京戏,专工筱(翠艺)派,扮演淫妇最为拿手。金宝库玩票,唱丑颇有造诣。他到韩家潭小班梳栊周翠霞,床上谈心聊的都是戏,相见恨晚,结为知音。八大胡同有个不大不小的戏园子,专供嫖客妓女票戏演出。金宝库和周翠霞合演的二小(小丑、小旦)戏,在花街柳巷有口皆碑。金宝库给周翠霞赎身从良之后,仍旧常到八大胡同的票房消遣。一出《活捉三郎》,周翠霞把阎婆惜演得维妙维肖,金宝库扮演的张文远更像借尸还魂。

  自从整容队驻扎外院,金宝库就龟缩内院深宅,以诵经度日。诵经要讲究音韵节拍,跟唱京戏有异曲同工之妙,至少能够遛遛嗓子,金宝库也就乐此不疲。念经如唱戏,佛典如唱本;四空居士逍遥人间,更游戏佛门。

  整容队员都是本地人,下了班各自回家吃饭睡觉,只剩谷秸一人留守大本营,自起伙食。谷秸空闲下来喜欢读书、看报、写字,不愿烟熏火燎地做饭炒菜。但是,到区政府食堂吃饭,要走二三里路;便舍远求近,在鲜鱼口的一个临街饭摊包伙。早晨是油条和豆汁,午饭是荤素炒饼,晚饭是小米面贴饼子和牛骨头杂烩汤。谷秸虽是县级待遇,每月的全部供给也不过二百四十斤小米,吃包伙就用去了一百八十斤;嘴馋了还到附近的会仙居吃炒肝,门框胡同吃爆肚儿,一条龙酒楼吃涮羊肉,二百四十斤小米整个儿填了嘴。多亏他父母双亡,又无妻小,一个人吃饱了天下不饿,才能无忧无虑。

  谷秸形单影只,全靠哼唱京戏消除寂寞。他醉心程(砚秋)腔,《哭冢》、《骂殿》、《刺汤》、《抗婚》,都哼得像那么回事儿。他进城刚领到津贴,正赶上程砚秋在长安大戏院演出《荒山泪》、《锁麟囊》、《碧玉簪》他连听了三场,二百四十斤小米花得一粒不剩,只得四处向老战友告帮,才混过了头一个月。然而,他丝毫不悔,有如孔夫子只顾闻韶而忘了吃肉。

  晚上下了班,他从饭摊上填饱了肚子回来,关在倒座南房里,读书看报写字。读着读着,看着看着,写着写着,忽然嗓子眼儿发痒,便情不自禁低声轻唱起来。越唱兴致越高,不免得意忘形,声音高上去,收腔又余音袅袅,想不到窗外竟有人捧场,喊了声:“好!”

  他推门一看,竟是金宝库的爱妾周翠霞。

  金宝库本来胆小如鼠,多年的反共宣传又深人脑髓,虽然谷秸不过是个呆头呆脑的迂夫子,他却觉得笑脸之下还有一副青面獠牙,龟缩在内院不敢跟谷秸照面。为了躲避“剥削”二字,又辞退了老妈子,采办柴、米、油、盐、肉、菜,便由周翠霞跑街。

  周翠霞趁此机会正可逛公园散心,看电影解闷儿;而且水过地皮湿,采办中捞点外快,积攒私房钱,可算一举两得。

  周翠霞一天出来进去不知多少趟,谷秸都“天低吴楚,眼空无物”,没有瞟过她一眼。周翠霞一向以狐媚美人自居,任何男人看见她都会丧魂落魄,而谷秸竟眼角也不(目夾)一(目夾)她,心中十分忿忿不平,千方百计要引起谷秸的注意。今晚她外出闲逛回来,隔窗听见谷秸哼唱京戏,行腔吐字都够板眼,正好找到进身之阶,喝一声彩是投石问路。

  谷秸看见,周翠霞站在窗外花畦旁,月色花光中搔首弄姿。

  周翠霞不知从何日何时,已经改头换面,脱下裸露两只肥白膀子的花旗袍,穿起经过她巧手加工的延安干部服。条是条,块是块,棱是棱,角是角。两只奶子像两个坟座,目光如钧又带着刺儿;紧身、抱腰、裹臀,曲线毕露,摇曳多姿。

  “原来是……”谷秸点点头,干咳两声,“周同志散步刚回来?”

  “谷队长,高抬小妇人了。”周翠霞不等谷秸关门,一只脚已经迈进南房门槛,“小妇人是个烟花女子,不配您尊称同志。”

  “革命不分先后,只要愿意革命便可以同志相称。”谷秸平易近人,循循善诱,“欢迎周同志放下包袱,轻装前进,走上革命道路。”

  “愿走,愿走!”周翠霞在谷秸办公桌旁的座椅上安放了屁股,“我要两步并成一步走,三步当作两步行。”

  “跑步前进,后来居上。”谷秸给周翠霞倒一杯白开水,以免失礼,“许多参加革命比我晚得多的同志,一个个都超过了我,便是明证。”

  周翠霞判定这个迂夫子不会赶她走,便把整个屁股落实在坐椅上,媚笑道:“刚才我偷听谷队长的程腔,声情并茂可以乱真。”

  “过奖,过奖。”

  “干唱伤嗓子,我家男人会拉胡琴,叫他给您伴奏托腔。”

  “不敢,不敢。”

  “您等着,我就来。”

  周翠霞一个拧腰摆胯,轻身风摆杨柳走莲步,进内院去了。

  过了好大工夫,周翠霞像牵着一匹懒驴上磨,左手拎着一把二胡,右手扯住金宝库的袖子,嘴里哄着骂着,来到了倒南座房。

  金宝库也换上了一身干部服和毛边布鞋,只是目光闪烁,缩脖耸肩虾米腰,畏畏怯怯一副乏相,被人一眼就能识破是个赝品。到达谷秸门外,金宝库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周翠霞运足了力气,一掌把他掇了进去。

  “谷队长,晚上好!”金宝库趔趄进门,点头哈腰有如风吹草低,“听二贱内回禀,您传唤敝人前来操琴,敢问侍候您哪个段子,谁家路数?”

  “岂敢,岂敢。”谷秸连连摆手,“本人并无此意,尊夫人过于热心了。”

  “听听,尊夫人!”周翠霞跟里而进,翘起兰花指,狠狠点了一下金宝库的太阳穴,“什么***二贱内,嘴里长痔疮的东西。”

  这个青楼出身的美貌女人,开口粗俗不堪。

  “知罪,知罪。”金宝库一躬到地,比周翠霞更把肉麻当有趣。

  “谷队长,惹您耻笑。”周翠霞啐了金宝库一口,“他是台上唱丑,台下出丑;天生的贱坯子,一副丑态。”

  “无酒不成席,无丑不成戏。”谷秸不苟言笑地问道:“金先生宗的是哪一派?”

  金宝库马上挺直腰杆子,面带骄色,答道:“袁派!”

  “袁……派?”谷秸想不起哪个名丑姓袁,口气中带出了疑问。

  “袁二太子,寒云居士呀!”金宝库得着了在谷秸面前吹嘘的机会,眉飞而又色舞,“他是老袁(世凯)的高丽夫人所生,自幼聪明绝顶,琴、棋、书、画无不在行,只爱风月不贪权势,反对他的老子称帝。他死后,京津两地花国美女为他大出殡,胜过了众名妓春风吊柳七(永)。”

  “跟二太子学戏,要花不少袁大头(银元)吧?”

  “寒云师视金钱如粪土,只收了我一张画。”

  “谁的手笔?”

  “唐伯虎的春宫真迹。”

  “换来几出戏?”

  “一出《刺汤》。”

  “好贵!”

  “便宜,便宜!”金宝库口沫飞溅,“谁人不知,哪个不晓,袁二太子的汤裱褙(《刺汤》中的汤勤)是票界一绝,菊坛独步。”

  周翠霞见机行事,马上插嘴,说:“《刺汤》也是程四爷(砚秋)的拿手好戏;谷队长和我家宝库,正是程派青衣、袁门丑儿,珠联壁合唱个尽兴。”

  “我虽然有时喜欢哼几句程腔,却反对男人演女人。”谷秸严肃起来,表明态度,“过去在山里,逢年过节开个同乐会,不能不出个节目,我也只是在笛子和唢呐伴奏下,唱一段《夜奔》的昆腔。”

  谷秸本想找个借口,岔开这个话题,谁想周翠霞兴致勃勃叫道:“我会吹笛子。”

  “我气血两亏,可吹不了唢呐。”金宝库吐吐舌头,挤挤眼。

  “闭上你的臭嘴,不要吣泔水!”周翠霞骂金宝库,可谓出口成章,“我去拿笛子,给谷队长助兴。”

  周翠霞一走,谷秸卷起一支喇叭筒烟吸着,笑问道:“你们如此戏迷,为什么只唱票不下海呢?”

  金宝库欠了欠身子,答道:“我是宦门之后,下海当戏子有辱家风,丢不起这个脸;二贱内娼门出身,下九流中优大于娼,她下海又身份嫌低。”

  “今后七十二行不分贵贱,人人互相尊重。”谷秸时时处处不忘宣传群众,“比如尊夫人,过去被卖入娼门,家庭出身可能是农村贫雇农,或是城市贫民,更应该格外受到重视。”

  “谷队长,您真好眼力!”金宝库双挑大姆指,“宝剑赠与壮士,红粉送给佳人,您如此厚爱二贱内,我愿拱手相让,不讨分文身价。”

  “岂有此理!”谷秸陡地变脸,一拍桌子,“做为一个男人,你……怎能……如此不顾脸面!”

  “翠霞不过是我花钱买来的玩物,并非明媒正娶的妻室。”金宝库毫不羞愧,振振有词,“谷队长难道不知杜牧索取小妻的‘司空见惯’这个典故吗?”

  “现今不是唐朝,我也不是酒色文人。”谷秸怒喝一声,“你给我出去!”

  金宝库虽不是抱头鼠蹿,却也是夹起尾巴溜走。

  谷秸哪里知道,几个月前,解放军还没有进城,金宝库又讨了个三姨太太;他喜新厌旧,急于摆脱周翠霞。此人对待姬妾态度,一向是喜爱时舍得花钱买来玩,玩腻了也舍得随手一扔不可惜。他见谷秸喜爱京戏,周翠霞可算难得的知音,便想亲手撮合,同时减轻自己的负担,不亦宜乎?谁想热脸碰了个冷屁股,从此禁闭内院,不敢越雷池一步。

  周翠霞那一双钩子带刺儿的眼睛,早看出金宝库别有用心,她也想幽谷迁于乔木,谷秸正是一块难得的跳板。于是,她便在外貌装扮上大下功夫,花枝招展的姨太太变成了布衣荆钗的小家碧玉,风骚泼辣的彩旦变成了憨态可掬的日门旦。谷秸有自知之明,却无识人之智,竟误以为她在脱胎换骨,而且日新月异。周翠霞不失时机,得寸进尺。


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心地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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