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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山西太原的大狱纪实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海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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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 给女死刑犯砸脚镣  发帖心情 Post By:2008-11-3 19:17:00 [只看该作者]

  当然,跑号需要干的杂活远非如此,不过此时跑号的其他几个老头,或由于年纪大说话含糊不清做事拖泥带水,或由于王德智在干部面前暗进谗言,导致他们倍受冷落,只是由于他们有着稳定充足的财政来源,而且都是有关系的人,王德智还不便于鼓惑干部将他们全都打回号子里去,因此,跑号需要做的事情基本上由王德智和我包了,而我做的杂活更多一些。


  首先,四监经常有人被判了“打靶”或者有可能会被判“打靶”,接到判决以及干部下令后,我便会从后面的大屋子里拖出脚镣,搬出铁锤、铁砧、铆钉等。脚镣从院子里一路“丁零当啷”拖到干部办公室门口,再“哗啦”一下扔到地上,声势夺人啊!谅你再大的大油,到了尚马街的号子里,听到这种声音也要胆颤心惊地寻思自己离大限还有多远!


  脚镣两端的圆环套住死刑犯的脚踝,铆钉穿进接口处的两个眼里,下面一头垫在铁砧上,上面这头由王德智用小铁锤压着,我抡起大锤,“叮当”几锤,搞掂!


  砸好脚镣后,我还会从厨房的一个墙柜里,取出粗细合适的一副土铐给死刑犯锁上,如果死刑犯是个明白人,我会想方设法为他准备好一根结实的布条(布条也是违禁品,怕死刑犯用来自缢),以便让他绑在脚镣中间的一环上,走路时手拽着布条,把脚镣提起来行动会方便一点。


  每个男监有各种型号的脚镣,而女监只有两三条小号的一步镣。跑号两年多,我只去女监给女死刑犯砸过一次脚镣,当时女监是阎干事值班,那女犯被下达死刑判决后,恰好女监的脚镣用完了。阎干事就向四监的老田借一条,于是我和王德智就抱着全套物什过去了。


  女监的干部办公室并没有想象中的多少有点女人味,墙上悬挂的警棍同样触目惊心。院子也小得多,号子只有五、六个。那女死刑犯坐在地上憔悴枯瘦,一副可怜巴巴农村妇女的模样,她因为伙同奸夫下毒害死了丈夫和婆婆,此次两个野鸳鸯将共赴黄泉。


  砸脚镣我们已是轻车熟路,况且这心如蛇蝎的女死刑犯并无姿色,不值得我们多看一眼,值得多看几眼的是号子里的其他人,那些面容姣好、身段不错的少妇模样的女犯们。


  不过此时女犯们此刻并没有心思和偶尔才能见到的男人——王德智和年轻高大的我眉来眼去,她们泪汪汪的大眼睛都聚焦于我们手中纷飞的铁锤上,又惊又怕合不拢嘴。


  砸完镣后,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跑号将死刑犯送回号里,少妇们的眼光于是又随着她的脚镣移动而没人注意我们,我们只好抱起沉甸甸的铁器,痛骂着女犯们没见过世面不懂得欣赏帅哥(王德智自诩),悻悻然回到了四监。


  按监舍的相关规定,每个管教民警在值班时,至少要和两个以上的人犯谈话,以了解在押犯的思想动态等,可管教民警太忙了,哪有心思干这?有这时间还不如喝点小酒高兴高兴呢!于是,捕前为大学生的我,便理所应当地承担起了这份工作——为应付上级检查而补齐六位管教民警的所有谈话记录。


  这工作我拿手,无非是瞎编乱造,什么思想稳定、认罪服法、遵守监规、希望得到政府从宽处理等等十几句空话套话,被我任意地排列组合揉捏在一起。当然重复是不可避免的,但只要篇数够了就行,反正内容上级不会仔细看。


  每个月月初时,人犯家属可以送些日用品来,还可以送些钱来上帐,所以一到月底,我就要带着笔和厚厚一叠明信片,逐个号子去为人犯写明信片。


  我不准人犯们自己动手写,名为怕有人写暗语串通案情,他们所需物品及所需表达的思念之语只需口述,由我统一代劳即可,实际上是他们写完后,我拿着明信片回到办公室,还要和王德智研究,在哪个人犯的明信片里添上我们的所需之物。


  我们添加的东西主要包括毛巾、香皂、牙膏、牙刷、明信片、指甲刀、针线等,有些东西就象税收一样,取之于“犯”用之于“犯”,比如指甲刀、针线这些危险品,每周要发到各号几次,供个人打扫卫生时使用,然后还得收回来。


  毛巾、香皂、牙膏、牙刷看守所卖货时也有卖,但质量不行,我们当然要注意一下生活质量,我会特意在人犯的明信片后会注明:高露洁或佳洁士牙膏、三笑牙刷、力士香皂。


  除此之外,有时我还会在明信片上添加点袜子、秋衣秋裤之类的,不过这得敲和我身材差不多的人犯。反正从我跑号开始,我再也没有让家里送过日用品。


  这种缺德事我做起来心安理得,因为我以前在号子里当板油时,别人不是一样这样敲我的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到了每月五号,值班干部会带着我和王德智去外面接东西,东西接回来后,由王德智忙碌地把我们添加的东西剔出来,再把其他我们认为不错的东西也留下,剩下的才送进号子。


  四监院子里有三个花池,入冬以后,年长且有家室的干部要趁便宜时多买些红、白萝卜,由我们在花池中挖萝卜窖埋起来保鲜,挖窖埋萝卜,以及日后刨出来往家里送,这些活都由我们来干。


  每天我和王德智就这样跑来跑去地忙碌着,充实的生活使我暂时忘掉了难堪,忘掉了自己的案情,甚至忘掉了这里是尚马街,而我还是个人犯。我也在忙碌中不断提高着自己在四监的威望,扩大着自己在尚马街的影响。很快,我不仅得到了四监六个管教干部的信任,其他监不少干事也知道了四监有个能干的跑号叫小洪。



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心地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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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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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六 一不小心混成了绝对大拿  发帖心情 Post By:2008-11-3 19:17:00 [只看该作者]

  年1月1日,我正式接管了四监人犯卖货的账目(王德智是后台老板)。  按监舍规定,人犯是绝对不允许持有现金的,人犯的亲属送钱来上帐后,人犯只能拿到一张注明了款额的纸条,然后凭此条可以在看守所里购物,相当于自由世界的VISA卡,惟一的不同是不允许透支。


  尚马街里的小卖部为了提高富裕人犯的饮食生活水平,当然也是为了开源增收,销售的商品五花八门相当丰富,包括方便面、火腿肠、豆腐干、腐乳、臭豆腐、肉枣、松花蛋、咸鸭蛋、午餐肉、豆豉鱼罐头、大小黄鱼罐头、梅菜扣肉罐头、鹌鹑蛋罐头、各种水果罐头等等,由于种类太多,我卖了一年多的货仍记不全,甚至有些我以前在社会上从未见过的“高科技”产品,像方便米、方便馄饨什么的,真让我大开了眼界。至于价钱嘛,当然是要比社会上贵的,而且不是贵一点。


  我卖货的日常工作是这样的,先在号里按每个人犯的余款统计完其所需购物品种后,将清单一式两份,我一张号里一张。八个号全都统计完后,我回到十四号库房(已成为了我单独的办公室),造出各号所需物品的大表,这份表要求一目了然,供我在统一进回货后按表往下派发所登记的物品。


  尚马街以前卖货时品种少,从1995年后开始大量增加,各监负责卖货的常有弄不清账目的情况发生,因此常挨巩会计和小徐的责骂,而并非经济犯“出身”、也没学过财务会计的我接手后,帐做得清清爽爽一目了然,为巩会计和小徐这两位女警官省了不少事,所以她们都要求各监都按我的方法做帐往财会室报。


  从卖货第一天起,就有人犯无比亲切地称呼我“洪哥”,且争先恐后送我各种食物,并在我进号登记购物时一再表示:“洪哥你需要什么尽管往上加,不要问我!”


  大家的谄媚我基本上婉拒,第一我不是很注重物质生活的人;第二王德智告诫我不要随便和人犯里有什么瓜葛,只能挑几个信得过且有经济实力的做“禁脔”。


  “斗心计你斗不过他们,他们不仅是鬼透下的,而是些透鬼的!” 王德智再三警告我。


  于是,我只在偶尔情况下才向几个“禁脔”要东西,尽管有所控制,但从此以后我就再也不需要自己掏钱买东西了。


  尚马街原来给人犯卖货时不卖烟,从1995年春天起,管教干部高屋建瓴地认到了香烟的利润,一次卖货时突然通知:每个监舍可以小批量地销售给犯人香烟。不过,高瞻远瞩的干部们也知道狗改不了吃屎——人犯有了香烟,赌博之风便会大行其道。于是限制为原则上每月每监销售香烟总量不得超过五十条,而具体操作事宜则完全放手交由王德智和我办理。


  在王德智的授意下,我向各号宣布:有钱可以少量买烟,但每号限三条,各号内部自由组合账目。一般来说,这三条烟包括一条软红梅或软红河(每条七十块,市场价仅四十块)、一条君子或苗家(每条二十块,市场价仅十块)、一条黑玉蝶(每条八块,市场价仅四块)。其中黑玉蝶最为物美价廉,每根烟可以做一小“炮”或两大“炮”,且抽起来很够味,深受人犯们的喜爱。


  各号登记完后总数大约是三十条,那多出来的二十条的配额就由王德智和我来支配,和哪个大油关系不错,哪个大油最近很懂事,就让他多登记一条。当然品种的支配权,特别是红梅、红河的支配权以王德智为主,我的关系户一般只能多登记几条君子、苗家、黑玉蝶等。对此我毫无怨言,因为我深知我今天的这一切,基本都是王德智带来的,他兴我荣,他衰我败,切不可内讧。


  我最喜欢卖的货是那种没有包装的散货,像过年过节时卖的花生、瓜子、水果糖,还有夏天卖的西瓜等等。我把四监登记上的需要量报上去后,提货时足额拿回来,再用秤称完后给各号分下去。在王德智的授意下,一般七两散货在我这里就是一斤了。因此每次分完货后,我们都可以截留下不少,再以物易物、以少换多地换回其他物品。


  有时候西瓜截留得太多,在保证干部和我们自己的饕餮之外,我们还会慷慨地送给其他跑号的几个(放时间长了会坏)。我当然不会认为自己这是奸商做法,也不会认为这是在鱼肉人犯,更不会联想到什么“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我这只是在合理使用干部赋予的权力,在为干部服好务的同时,也为自己的辛苦稍微补偿一下。


  于是,在每次卖货之前,迎着人犯们或尊敬或敬畏或诚惶诚恐的眼光,我趾高气扬地穿梭于各号之间登记;卖货时,我颐指气使地组织所有跑号的把货从前院拉回来,先分门别类清点后,再有条不紊地逐个号子按明细分发。


  平时,我悠闲自在地来往于四监与财务室、医务所、厨房之间,有时带几个人犯帮医务所打扫卫生,有时去厨房给新收的人犯取饭。遇见干部时,我彬彬有礼地和他们打招呼,并稍低头退到路边恭请他们先过去。遇有新人犯入四监后,我沉着老练地坐在干部办公室对他们登记、搜身、安排号子,并且代替干部把他们叫出来谈话,以了解其思想动态。我开始坦然地接受人犯们无偿送给我的东西,坦然地截留人犯家属送进来的、我认为还不错的东西。


  当我在厨房吃完王德智留给我的小锅饭菜后,来到十四号库房我的工作间,随意地听听半导体,翻翻英语书,在纸上恣意涂鸦时,我总些恍如梦境的感觉——我怎么一眨眼就混成老大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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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七 再吃个包子吧,早去早回  发帖心情 Post By:2008-11-3 19:18:00 [只看该作者]

  就在我逐步确立了自己在四监人犯当中绝对领导地位的时候,有几天夜里,我经常做同一个恶梦:我突然毫无预兆地从大拿位置上掉了下来,重新回到了号子中当板油,有几次我央求跑号的给我倒杯开水,他们竟然把一盆尿泼到了我脸上!


  每次我从梦中惊醒,总是吓得大汗淋漓,这个梦带给我的启迪太大了——我,一个无钱无关系的外地人,天见可怜混成了大拿,可要是哪天万一风云突变,我重新回到号子后怎么办?要知道“小号子,大社会;种苦瓜收苦瓜,种甜瓜收甜瓜”,这些可都是有古训的啊!


  经过一番苦苦思量后,我开始慢慢调整自己的行事风格:在六号内部,坚定不移地唯王德智马首是瞻的基础上,更加尊重其他任何一位跑号的,不因自己暂时受宠而轻看任何人;四监内,在稳定自己关系不错的几个大油的基础上,与号子里的二铺逐步建立起良好的关系(当然这也得仔细观察头、二铺之间的关系有无裂痕)。但是,对干部方面,我却实在是无能为力,小刘干事对我最好,鲁、孙、阎、陈也认可我,但毕竟说话算数的是老田,他是个很实际的人,而我的经济条件满足不了他的要求,我目前得到重用,也只是因为王德智在背后撑着,因此在这个方面,我暂时还只能听天由命。


  六号的跑号老头后来判了两个,跑号一族在不断新老交替着,在我之后晋升为跑号的人当中,有个叫赵忠翔的和我关系不错。


  赵忠翔是个残疾人,左肩膀上只长着细细一截小臂,前端有个约三厘米长的小肉勾,上面依稀能看到有几道缝,应该是没发育全的手掌,他在社会上绰号“小胳膊”就由此而来。


  赵忠翔虽然身体畸形,且从小得到家庭的溺爱,但自强自立,是个很能干的人。他捕前在舞龙口香烟市场批发假烟,他说假烟也分等级,一盒假红塔山,有用一块钱的君子烟丝假冒的,也有用五块钱的红梅烟丝假冒的,成本不一样当然批发价也不一样。他一般只做高等级假烟,“做假也要讲信誉,这样才能上档次”,他说。


  赵忠翔会骑摩托车还会开汽车,挂档时他用小肉勾勾着方向盘,右手挂档,很是熟练,看得坐车的人目瞪口呆。他此次入狱牵涉到一批案值八百万的假烟,因为和工商“分肉”时起了内讧,才被咬了进来。赵忠翔说他事情不大,最多也就两三年,因为他有个手眼通天的姐夫,他姐夫叫林二伟,乃本地黑道魁首之一,人称“二伟一跺脚,南城抖三抖”,手下马仔众多,平日深居简出,半军事化管理,集中居住于某小区,接到通知便倾巢出动,黑西装、白衬衫,到达目的地后几辆面包车一停,车后门敞开,几十号人举着蒙古砍刀蜂涌而出,上演《古惑仔·人在江湖》《洪兴十三妹》里才有的大场面。


  赵忠翔念念不忘人在江湖夜夜笙歌的神仙日子,他说他和林二伟几乎天天泡歌厅,歌厅里经常有几伙傻B为了某个妖艳歌女而抬杠,点歌时较着劲一掷千金,反正他们的钱去得快来得也快。赵忠翔说他每日上午出门时,钱包里必须是三千块崭新的连号票子,晚上回家后不管剩几块,钱包交给老婆,次日上午必须再装三千连号票子,“必须!”他加重语气强调道。


  赵忠翔确实关系硬,他在尚马街还敢抽三唑仑片——用烟盒纸卷个吸管,把三唑仑片压碎后放在锡纸叠的小槽上,用打火机烤成液体状后吸入。看他吸食后摇头晃脑如醉如痴的样子,我很是不解,他却说感觉来了快感无比,想啥有啥。


  赵忠翔后来果然只判了四年,而且分到了柴油机厂,能分到那里的基本上都有背景,不是某长的公子,就是某巨贾的少爷,他过去后如鱼得水,只是毒瘾难熬,情急之下他利用出外工的机会买来海洛因四号,回到监舍后再分成小份卖给别人,从中谋利以毒养毒,三年半下来倒也平安无事(他后来被减刑半年)。


  1995年3月22号,市中院为我送达了起诉书。


  与南城的起诉书相比,中院的起诉书有了质的变化,一是定罪由原来的“故意伤害(防卫过当)”变更为“故意伤害致死人命”;二是否认了我的自首情节。其他基本没动,仍旧承认我是在下自习途中,突遇几人围攻殴打后,用随身携带的水果刀抵抗时致死一人,重伤一人。


  对此变化,虽出乎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原告既然能把我转到尚马街,那么肯定是做了大量艰苦细致工作的,而起诉书上不做出上述改变,如何能随他心愿地对我重判?只不过,司法机关到底不敢枉法过甚,起诉书中认定的事实,活脱脱就是正当防卫(或防卫过当)的案例注解。但是,对此我只能苦笑,仍旧潇洒地跑号,仅明信片中告知父亲我已收到起诉书,静候律师来接见我。


  这年的夏天,对市公安局而言是一个充满了丰收喜悦的季节,他们连着侦破了几起轰动一时的大案,也为尚马街补充进来了新鲜的高档次血液。


  某天晚上,四监突然送进了四名新人犯,年长者五十岁左右,满头银发,年轻者三十出差,西装革履,都戴着金丝边眼镜,温文尔雅的学问人模样。当时他们由市公安局领导亲自送来,监督着由管教民警亲自登记、搜身、安排号子,而这些工作平时都是我做的,由此可见这几人的案情之重。


  次日我找他们谈话以补值班干部的记录时才得知,他们系某出版社干部,因为出版了一本叫什么“性习惯”的书,引起了极其恶劣的社会反响。中央领导对此极为重视,根据相关法律法规,一个指示便将所有涉案人员全逮进了尚马街,共十多人,女监也有。我对这种类型的人犯不感兴趣,草草登记了事。几天后,他们便全都押送至北京去了。


  此后没多久转来了一个叫小安的,这小伙子瘦瘦的身材文静的脸,惊恐地睁着两个大眼睛,从派出所转入尚马街时非常隆重,戴着脚镣手铐直接押进来的,原来这小子是轰动一时的邮包炸弹案主角,他原来在某医院工作,后来辞职和父亲一起开了个小诊所。由于离原单位近且生意兴隆,加上手续不是很齐全,离原单位的院长便到卫生局去告发了。于是诊所被查封,(以下是管教民警说的)断了财路的安氏父子怀恨在心,买来雷管炸药装入一小纸箱,还在箱口处埋好电线,使箱盖一拆开后便会形成短路引发爆炸。邮包送至此医院时,恰逢院长夫人在场而院长本人不在,一声巨响后夫人当场毙命,旁边一职工也受重伤。江湖谣传说人到中年的最大快事便是升官发财死老婆,于是,心中窃喜的院长哭哭啼啼向警方指认了最有嫌疑的安氏父子。


  小安每次看见我和王德智总要像祥林嫂一样念叨:“真不是我们干的呀!真不是我们干的呀!我们哪做得了那种东西呀!我和我爸只会看个小病,哪敢杀人啊?真不是我们干的呀!真不是我们干的呀!……”


  我和王德智皆无语,但一来这种事看多了,不晓得他是真冤枉还是假冤枉;二来我们是跑号的,肩负着协助干部维护监管秩序的重任,所以只能恩威并施:“唉!下了判你再上诉吧,但现在你在号子里不准闹事,如果胆敢搞些自杀、绝食这一套把戏来害老子,老子让你想死还死不成!”


  小安脸色惨白地点着头,此后绝对服从我们的管理,但不幸的是,他只服从了一周左右,就被我无情地砸上了二十八斤脚镣,戴上了土铐。


  又过了十天,小安被维持原判执行枪决,临走时他两眼含泪握住我的手又开始了念叨:“真不是我们干的呀,真不是我们干的呀……”


  我只能拍拍他的肩:“啥也不说了!再吃个包子吧,早去早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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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八 谁来戴四十八斤重的死囚大镣  发帖心情 Post By:2008-11-3 19:18:00 [只看该作者]

  一天我在干部办公室看报纸时,发现广告栏中有寻人寻车启事:一辆红色桑塔纳与司机一起同时失踪,司机象貌特征为×××××,车牌号为×××,发动机号为×××,知情者请拨××××××(市局刑警支队电话),公安机关将给予奖励。


  以我们的经验,案发地在本市,看来尚马街又要来悍匪了。  又过了几天,忽见日报中缝登有认尸启事,令我惊讶的是,尸体的体貌特征与前几日失踪司机极其相似!于是我们群情振奋,等待着新犯人新传奇的到来。


  这天下午,突然有五处领导陪着重案组的警察深入号子,拿着一份模拟画像和一支64式手枪找每个人“过筛子”。画像上有五个头像,第二个只有头发没有脸,其他四个比较完整。五处领导在每个号子里都要大吼一番:狗透的你们听着,你们立功的时候到了!平时在社会上见过哪个混混持有过这种枪?以及哪个人和画像中的任何一个人相象?马上检举!


  领导走后,我挨个号登记检举情况。号子里的人犯们哪个不想立功?大家苦思冥想后,检举出在入狱前见过某人持有64式手枪来吓唬人的线索若干,我一一记录在案。


  第二天早上起床后,赵忠翔说昨晚没睡好,因为夜审时有人惨叫了一晚,“吵死人了!透我妈要不你就打死也别说,要不早点招了算逑,把老子吵得没睡好!” 赵忠翔忿忿地骂道。


  随后我在收拾干部床铺时,发现窗户外院子里站着十多个穿便衣的年轻警察,为首的是个面容清瘦不怒自威的中年人。我正在奇怪哪里钻出这么多人,会不会突击查号,我用不用回避一下时,一个年轻后生突然跑进来向中年人说了句什么,中年人马上用对讲机大声下命令:“河西解放广场,火速增援!”


  中年人说完一挥手,率领后生们冲了出去。


  九点左右,老孙进了院子,一反常态没有唱“必使易痒的必,帘晌分告地”(B是一样的B,脸上分高低),而是大嚷着:“去把最重的脚镣拿来!要最重的!”


  我闻讯屁颠屁颠跑进库房,拖出锈迹斑斑的四十八斤大镣,“哗啦哗啦”一路拖到院子里。大镣很沉,十个大环每个直径约有五厘米,链子长约四十厘米,沉甸甸地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全监人犯都吓懵了,趴在窗户上眼睛发直地看我拖这副大镣:多少年了,很久没用过这副镣子了,等会将是多么恶性的重案犯要来?什么样的高人才有资格享用这副大镣?


  拖完大镣后,我接着搬出铁砧、铁锤等配套设施,只等尊贵的客人来了后操锤上阵,砸个不亦乐乎。


  半个小时后,四监铁门打开了,六个便衣拖着一个壮汉,吆三喝四进了院子,他们把壮汉撂倒在地后,仍死死摁着。那壮汉身上的衣服已被撕成一缕一缕的,脸上身上全是血污,看不出模样。壮汉戴着手铐,光着脚,脚很脏,虽被几人摁着,但仍能看出身体非常强壮。


  老孙大喝一声:“铁锤拿来!”他要亲自砸镣。我赶忙把大锤递给他,几个便衣帮着我把脚镣接口处的圆环套住壮汉的脚踝,穿上铆钉(我在盒子里翻了好大一会,才找出与这副巨镣配套铆钉),脚镣下端垫在了铁砧上,上端王德智用小锤压着,老孙往手心啐了口吐沫,抡起十二磅的大锤,“叮叮铛铛”砸了好一会后,终于把一只脚的脚镣铆好了。


  老孙砸镣的技术很不熟练,大锤砸落时着力点不垂直,这样会把戴镣人的脚踝震得非常难受。我在一旁能看出这壮汉很疼,不光是砸镣震得疼,他身上还有很多伤,可他脸上很安祥,一声不吭。


  砸另一只脚的脚镣时,满头大汗的老孙把大锤交给了我,我很熟练地抡了起来,只几下,就搞定了。接着我找了一副最大号的土铐给壮汉戴上(他手腕真粗,最大号的还略显紧了)。最后,老孙亲自把壮汉送进了五号,便衣们这才与他寒喧一番后离去。


  壮汉名叫黄健湘,抢劫运钞车一案主犯之一(此案无首犯、从犯之分,都是超级悍匪大哥大),捕前还是河西区业余组摔跤冠军(不分级别,见人就较量的那种)。本案涉案共四人,最年长者四十出头,名叫李雨春,某化工厂宣教科长,是原国民党某元老的的嫡亲侄孙,因为有这一层特殊关系,他捕前还是市政协委员。另两个是亲兄弟,哥哥徐佩东从解放军某部侦察连转业,一身的好功夫,捕前系市公安局防暴大队某中队中队长,弟弟徐劲雷更了不得,在职的专业柔道运动员,省运动会中量级亚军。


  四人的社会关系均比较复杂,常在一起喝酒聊天,时间一长彼此惺惺相惜都成了愤青,于是由李雨春牵头,成立了一个搞笑的劳什子“阵线”,想与社会为敌,学呼保义宋江一伙搞什么杀富济贫。  四人一拍即合,心动不如行动,先于某日深夜间潜入某军工大厂保卫处,黄健湘、徐劲雷各施绝技,杀了保卫人员,抢走军用枪支及弹药若干。此后又抢了一辆切诺基吉普车、一辆东风大卡、一辆桑塔纳备用,并把切诺基的牌照装在了桑塔纳上。


  然后,四人选择了一个偏僻的储蓄所,踩好了运钞车每天来送“头寸”(现金)的时间及路线。经过三个多月的充足准备后,他们动手了,他们先将桑塔纳停在一拐弯处待命,等运钞车驶过来减速准备超车拐弯时,对面的东风大卡风驰电掣驰开过来与运钞车相刮蹭。


  趁押钞员们下车察看发生了什么事并与东风车司机理论时,东风车和桑塔纳上各下来两人,黑洞洞的枪口顶到了押钞员们的脑门上。押钞员哪见过这阵势,吓得魂飞魄散!只得乖乖把装有三十几万“头寸”的铁皮箱递给四人,四人迅速上车,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抢劫过程没超过三分钟,虽然经过了长时间的物质准备和心理准备,但四人多少还是有点惊慌,毕竟抢运钞车比抢出租车规格高多了,用土话说就是“五毛耍成一块了”!所以在这个过程中,押钞员们倒是没人敢开枪,而四人当中不知谁手上的枪走了火,子弹从黄健湘腰部左后侧打入,弹壳留在了现场。军火专家由此判断出这是一支64式手枪发射的弹丸,就是前几天市局五处和重案组警察拿进号子里让人犯们看的那种枪。


  四人得手后在桃花湖畔砸开“头寸”铁皮箱取了钱,弃车而逃。回到家后发现黄健湘腰部中弹,怕子弹留在体内危及生命,可又不敢去医院,几个人便在家里自己动手,用镊子硬抠为黄健湘取子弹,黄健湘疼得死去活来,可弹头还是怎么也找不到。


  此时,身为防暴大队中队长的徐佩东收到公安台传呼信息:发生大案,速归队布点!


  于是,徐佩东只能回到队里,带领手下兄弟按领导指示到达指定地点,对过往车辆进行严格细致的检查。


  老话说“贪多必露馅”,这话不假,本来,这起惊天大案仍有可能象他们做的前几起案子一样,成为呆案留在公安局的铁皮档案柜里等结果。可由于李雨春利令智昏,竟然又回到了桃花湖畔的弃车现场,把涉案的吉普车卖给了瓦儿港一个农民——只能解释为他当时突然脑袋进水了,只考虑到了这辆车押钞员们未曾谋面,但他忘了,这辆车的牌照已经装在了押钞员们见过的桑塔纳车上!区区一万块钱啊,贪得无厌的李雨春显然没意识到这是一个最终把他们四人送上了断头台的致命失误。


  黄健湘在号子里每每提起这一细节时总是唉声叹气,他说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也知道自己早晚会有重镣加身的一天,但因为李雨春这种愚蠢的失误而身陷死囚牢,却是他怎么也想不通的。而更有戏剧性的是,1995年3月,尚马街四监五号一个死刑犯在煤都服法,开公处大会时,黄健湘一伙正好也在台下围观,当时他们还相互打趣:“说不定哪天咱几个也会这样站在台子上,到时候咱们该摆个什么潇洒的姿势呢?”三个月后,黄健湘真的也住进了尚马街四监五号,真是一语成谶!


  案发后,警方按桑塔纳当时所用的牌照,查出它属于一辆被盗的吉普车,于是发出协查通报,上面写着此吉普车的发动机号。社会上的吉普车多如牛毛,而查发动机号还要趴到车底下,费劲得很,所以一时也没有什么头绪。


  一天阳光明媚的下午,一个幸运的民警去瓦儿港乡下办些私事,办完事后他看到碾谷场边停着一辆吉普车,就抱着买彩票的心理钻到车底下查发动机号,居然就中了大奖——这辆车正是协查通报上的那辆!


  接下来的事就简单多了,买车农民很快交待出卖车给自己的人好象是某化工厂的干部,按农民提供的体貌特征,警方很快锁定了李雨春,然后李雨春就在五处地下室里硬扛了一晚上(就是前面提到的赵忠翔听到的整晚吱哩哇啦的惨叫声),至次日凌晨七点半多,终于顶不住全招了!警察、武警、防暴特警们于是兵分三路(前面提到的我在打扫卫生时,看到的院子里的那群便衣,都是专案小组成员),直扑黄健湘、徐佩东、徐劲雷家。


  徐佩东是转业军人,他的战友郭答现任市局警务处副处长。本来警务处不管刑侦,但上级抽调郭答随队前往抓捕,由他前去敲门,以诱捕徐佩东开门。


  郭答身穿防弹衣,头戴钢盔,其他参战武警也是同样装束,手提冲锋枪埋伏在门外两侧,只等着门被骗开后,按照以前演练过无数次的套路行动即可。


  “啪啪啪。” 郭答敲门。


  “谁?”徐佩东还没起床,一听到敲门声马上警惕地问。


  “郭答呀,你的老战友。” 郭答亲切地套近乎。


  徐佩东的确是蜗居斗室,房子很小,一进门就是客厅兼卧室,摆着两张床,孩子睡在一侧的小床上,他和妻子就睡在冲着门的大床上。


  此刻徐佩东一听到郭答的声音,脑子里电光火石之间,便已明白露馅了。他每天睡觉枪不离身,且弹已上膛,因此抬手冲门就是一枪。


  毕竟是侦察连出来的神枪手,这一枪从木门中穿出,正中郭答面部,于是青山呜咽绿水含悲,人民的好警察郭答(后追认为烈士、二级英模)猝不及防应声倒地!


  门外的武警见状,化悲痛为力量,乱枪齐发,徐佩东和他的老婆当时就被打成了马蜂窝,而好在里面的小床稍偏侧,又有个电视机挡着,孩子这才幸免于难。


  悍匪徐佩东被乱枪击毙,自然罪有应得,只是连累了他的老婆,也成了枪下冤魂。


  黄健湘当时手里也有枪,为了不再让郭答同志的悲剧重演,抓捕民警围着他住的二层小楼谁也没有轻举妄动,只是用电喇叭向里面喊话:“黄健湘!你已经被我们包围了!马上放下武器投降!不然我们就往屋里扔瓦斯弹了!”


  黄健湘尽管是个悍匪,但也是个大孝子,他平时对年迈多病的老母极为孝敬,现在一听说会扔瓦斯弹进来,怕老母遭殃,二话不说缴枪投降。


  徐劲雷的抓捕过程相对简单得多,他骑着自行车去上班,身上没带枪。我机警的人民警察知道他柔道功夫了得,特意放出两条强悍的德国种警犬助阵,那徐劲雷再能打,总斗不过利嘴獠牙的警犬吧?于是一举擒获。


  三人都羁押在尚马街里,每天都要去医务所换药,黄健湘主要是腰上的枪伤,李雨春的腿断了,徐劲雷则是被警犬咬的。他们当然不能同时去医务所,因此互相见不着面,只知道同案的几个兄弟都在这里,却不知道徐佩东已被击毙。而我们那段时间更是噤若寒蝉,生怕一不小心给他们透露了半点风声——除非不想跑号了。


  很快,起诉——判决——裁定,毫无疑问通通“打靶”,他们三人也知趣地都没有上诉公处大会时有记者拍了照,发表在报纸上。镜头是从远处拉下来的,因为下着雨,不少人打着伞或穿着雨衣。一般来说押死刑犯的法警都高大威猛,但照片上可以看出徐劲雷高出身后戴钢盔的法警近半头。尽管被五花大绑,他仍昂着头微叉着腿,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想必这架势在他心中预演了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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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九 喜获丰收的小刘和老孙  发帖心情 Post By:2008-11-3 19:19:00 [只看该作者]

  此后不久,四监八号又收了一个新犯人,名叫郭冬宁,身材魁悟,豹眼剑眉。他的案子很简单,抢劫杀人,“打靶”那是肯定的,可他被捕时的派头却不简单——在全国各地光情人就包养了四个,他五年前刚劳改出狱,一直没有正当职业,花天酒地声色犬马的钱从哪里来?


  郭冬宁有把硬骨头,除了此次被抓的现行外什么也不肯招,预审处满汉全席地伺候了他好几次,最后还是不了了之。预审处也烦了,心说不招就不招吧,仅这一起就够“打靶”的了。于是郭冬宁从派出所来到了尚马街。


  尚马街的干事们谁都知道郭冬宁是肚里有货的大鱼,谁都想从他嘴里掏出点东西,使自己立个功什么的。因此郭冬宁入四监后,当班民警都轮着把他叫出来谈话,又是端茶又是递烟,但郭冬宁是何等人物?几次进宫不说,每次在劳改队还都是大拿。他虽未破过万卷书,却是实实在在行过万里路的——东至舟山群岛捕渔,西至塔里木油田打井,北至漠河赏雪,南至芒街摆地摊,什么没干过,什么事没经过,什么人没见过,称得上是个阅人无数,见多识广,老谋深算的老江湖。当然他干正事的时候少,他曾经和我们谝过,最好的藏身地就是新疆的油田,虽说吃苦但安全,主要是没人管,那里来自五湖四海的躲案的不计其数,油田包工头开大会时讲得清楚:我不管你从哪来,为甚么来,只要你在我这好好干一天,我就给你发一天的钱!


  郭冬宁说那里人杂且民风强悍,打架斗殴者无数,经常有白天打架吃了亏的咬着牙回屋的人,第二天就不见了,但对头的尸体也在外面被狼咬了个差不多。


  俗话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小刘干事决意要从郭冬宁的嘴里掏出点东西来,因为有老孙在背后指点,小刘每次把郭叫出来谈话时,丝毫不提希望他交待余罪的意思,而只是闲谝乱侃,聊些社会上、劳改队里的奇闻趣事,同时也是很平等地递烟让茶,有时还让王德智偷偷给郭冬宁点酒喝,老孙更是经常拿些家里做的吃食给他打牙祭。


  郭冬宁在尚马街呆的时间不算短,五个月后才上路,可直到他下了判砸上脚镣后,仍旧什么也没说,也不上诉,两个字:认了。而小刘和老孙也不恼不急,该谝照谝,该吃照吃。就在临下裁定的前两三天,小刘似乎是很无意地透露了一句:听说这一批裁定很快就要执行了。


  人很多时候就讲个投缘。小刘虽年纪轻轻,但豪爽仗义,老孙年纪虽大,但每日一句的“必使易痒的必”,以及大大咧咧的说话做事,能看出他是个重感情的人。于是,功夫不负有心人,郭冬宁终于在有一天小刘和老孙当班时,说出了自己曾在重庆做过的一起杀人碎尸案,并详细交代了案发地、藏尸地点、死者姓名及杀人动机,甚至还有同案的相貌特征等。


  小刘和老孙马上报告五处,五处马上联系重庆警方。重庆警方当然知道这起无头案,马上按照郭冬宁的交代找出了死者尸体,同时抓获了他的同案。于是,小刘和老孙各记二等功一次,小刘年纪不大便立功受奖,自然前途无量,而老孙能在退休前获此殊荣,也是兴奋非常。


  于是,在下裁定的前一天晚上,四监的干部办公室搞了个热烈的庆功酒会。喝酒不忘酿酒人,小刘和老孙特意关照让我把郭冬宁叫到厨房,单开一小桌,还偷偷给了半瓶酒让郭冬宁和王德智对饮。席间,小刘和老孙特意过来向次日就要“打靶”的郭冬宁敬酒:“啥也不说了,兄弟!喝酒!喝酒!” 小刘和老孙酒醉心里明,神情肃穆地先干为敬。


  “这有个甚啊?还得多谢你们这段日子的关照呢!” 郭冬宁因为戴着土铐(没人敢给他卸掉),只能单手握杯,可也是豪爽地一饮而尽。


  次日上午十一点四十五分,郭冬宁带着许多谜团走了,我敢保证他身上绝对还有命案,本来重庆这一起他也是不想说的,只是看在小刘和老孙二人不错的份上,才慷慨了一小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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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 夜半“跑马”  发帖心情 Post By:2008-11-3 19:19:00 [只看该作者]

  转眼到了酷夏,不管身边的犯人所做的案子多么惊天动地,我们跑号的也仅仅是听个新鲜,归根结底他们是死是活与我们没有关系,而此时与我们息息相关、影响我们生活质量的,是难熬的酷热。


  我刚调入六号时一共只有六个人,加上是冬天,都挤在通铺上正好。而现在陆陆续续增至了八个人,所以尽管是跑号的,也得有人睡地铺了。赵忠翔不堪与斤斤计较喋喋不休的老头们同榻共眠,踊跃要求下地铺睡,而新来的王向珍也睡了地铺上。


  睡地铺其实在夏天是很凉爽的,但我碍于面子,只能挤在上面。王德智是靠窗的头铺,我挨着靠后的这堵墙,“在家靠房出门靠墙”这话一点不假,当别人辗转反侧左右都是脚丫时,我可以侧身面墙,静静地无人打扰,在有限的空间里想象出无限的空间。


  跑号的没人认头铺,大家都出份子钱(我是特例,一直没有出过),只是分工不同,不会因为你是王德智,你睡觉的地方就可以宽敞些——在老刘们的喋喋不休之下,大家必须做到一视同仁,在睡觉的空间权上更要保持平等。


  当时号子里的通铺上全是统一买的蓝白格子床单,经过老头们精心计算后,大家达成共识,每人占六格,靠两边墙的各多一格半,这是因为墙边多少有点霉味。于是我在这七格半近六十厘米的宽度上螺蛳场壳里做道场,阿Q式地寻求安慰,很舒服地睡了一年多。


  除了下裁定的当晚,六号晚上也是要封号的。盛夏的夜晚闷热难耐,薄薄的水泥预制板顶把它白天吸收的热量毫无保留地洋溢到我们身上。我头上搭着湿毛巾,怀里抱着个灌满凉水的可乐瓶子降温。俗话说“心静自然凉”,我吃饱喝足后,听着收音机心境很是平静,因此还不是感觉很热。


  我的睡眠总是很好,再热也能睡着,可能是由于年纪小无家室,且案情简单用不着太多考虑吧,而其他人则入睡很晚,天热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睁着眼看天花板考虑案子,考虑外面的老婆是否会红杏出墙。


  王德智的老婆很漂亮,而且比他小了二十二岁,他因此总是自嘲,说出去后至少会有半打以上的绿帽子在等着他。他有次玩黑色幽默,在明信片上为他的漂亮老婆赋诗一首:吾亲爱的妻,请保护好汝的B,经常让人透透,免得生了蛆蛆。


  这个夏天里,医务所的李医生常叫我带几个人去打扫卫生以及做些杂活。李医生虽是医生可也穿警服,三十大几仍单身一人,据说是因为他有严重的洁癖,他也曾交女友无数,但女孩子到他家,进门换鞋不说,坐下后他还老是抹女孩子面前的茶几,女孩子刚出门,他就要把沙发垫子取下来洗。出外吃饭时,不仅自己的碗筷要用高浓度酒精擦拭,还总是强迫女孩子擦拭。诸如此类的举动多了,女孩子们便对李医生如鬼神敬而远之了。


  我一般带许宏哲和七号的小武子去医务所干活,他们两个还算干净利落,不至于让有洁癖的李医生一看就叫“滚回去”。女监常去的是那个五十多的女跑号带着两个小妮子,女跑号挺忙的,一般她把人带出来后,自己就回监了。大概是吩咐过小妮子不能随便和男猎人搭话吧,女跑号在场时,两个小妮子根本不拿正眼看我们。


  一天,女跑号的走了后,留下的小妮子一个在院子的水池边洗东西,一个在医生办公室里打扫卫生,许宏哲和小武子则在后面收拾库房。我无事可做,便翻了翻书报,可身边就有两个年轻少女,我哪里看得进去?于是溜达到水池不远处偷偷赏景,外面这个妮子,长的一般化,眉毛太浓,显得杀气太重,胖乎乎的身材本来挺可爱的,可是白皙的两只胳膊上,左边的纹了一把剑,右边的纹了个小骷髅头,让人有点扫兴。


  我用本地土话问她:“哎,你因为个甚进来的?”


  “尚孩(伤害)”,小野妮果然也是一口本地话,她由于紧张而略显羞涩,头也没敢抬,语气更是先天加后天的生硬。我认为此种语气只适用于单挑或蛊惑仔群殴时大喊叫喊,而绝对不适合调情,看来,她的长相、语气与她的伤害罪名很般配。我不再理她,转身离开了。


  我来到医生办公室门口,倚在门框上。里面另一个小妮子背对着我在抹柜子,她个子不高,从背后看上去还算凸凹有致,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上身是米黄色的半袖衬衫,下身是淡灰的薄运动裤。


  她当然知道有人在门口看她,而且还是一个男犯人,但她没扭头,相反更努力地把胳膊举高擦柜子的上部,这样可以使她小巧的胸部更挺拔,腰肢更纤细,臀部更翘,换句话说,她在勾引我。


  我身高一米八二,身材匀称,上身是雪白的T恤,下面是蓝大裆警裤,脚上的白边鞋也让号子里的人洗得雪白(从管帐开始后,我连内裤都没有自己洗过)所以说,即使她一会儿扭头看到我,应该不会失望。


  她在半侧地干活时分明已经看见我了,但仍假装毫不知情地弯腰擦桌椅,这让她运动裤包着的臀部更加丰满。作为一个女犯人,一个正常的女人,明知有男人斜倚在门口盯着自己看,这本身就是一种诱惑。而我做为一个正常的男人,看着一个女人假装浑然不知我在窥视她,仍忙碌地不断展示自己错落的三围曲线时,又何尝不是一种诱惑?


  但是,我是小洪,四监高高在上的大拿,万一她是个生瓜旦子,我稍有不轨便大喊大叫,那我还跑个屁号?这时,理智跳出来警告我:不可轻举妄动!但是,我不是神,是人,一个健康的男人,我忍不住还是想和她搭讪。


  “哎”,我轻轻地招呼她。


  “干啥?”一听到我叫她,她马上转回身,笑盈盈地看着我。她长得还比较入眼,虽然略显稚嫩,但已有了五分妩媚。她半靠半坐在桌子沿,普通话软绵绵的,歪着头看我,样子很调皮“你因为啥进来的?”我也改成了普通话。


  “知道这干啥呀,反正已经进来了。”她懒洋洋地,似笑非笑。屋里的光线很柔和,使她看上去很温柔。


  “你多大了?”我有些困惑,她相貌的娇小与说话的老练形成了较大反差。


  “想知道我多大?知道了你想干啥?”她噗嗤笑了,晃晃悠悠向我走过来,伸出左手撑住**的门框,右手叉在腰间。她个子不高,不到一米六吧,与我对视还需仰头。她的腮是粉红的,瞳孔很亮,唇也很红润,虽然没用任何化妆品,但我仍能感觉得到她的体香在逐渐把我包围,在慢慢把我合拢。我虽然能起蹲一千下,此时却意乱情迷,不想离开,在恍惚中期盼着梦境的降临。


  “小林!盒子!干完了没有?”大门口传来了女跑号的声音。


  她眼中的火苗倏地熄了,象受惊的小鹿窜回桌子旁,蹲下来擦拭着,象低眉顺眼的乡村媳妇在做家务,没有一丝张扬,没有半点挑逗。我忽然梦醒,也一步跨到院子里。我知道,我们都惹不起办公室墙上的警棍。


  我信步踱了出来,向迎面而来的女跑号打招呼:“苏阿姨好。”


  “嗯,小洪你好”,苏阿姨应了一声,进办公室检查去了。这是个五十多岁的瘦小老太太,经济犯,人在狱中也十分精神,听说开庭前还专门让家里新买了衣服捎进来,且在号子里染了发,对她老人家这种不向逆境低头的精神我由衷地敬佩。


  我叫上许宏哲和小武回四监了,白天事实上什么也没发生,但是到了半夜,我却莫名其妙地“跑马”(遗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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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一 拒绝公主与囚徒的童话八十 夜半“跑马”  发帖心情 Post By:2008-11-3 19:20:00 [只看该作者]

  管帐后,我见得最多的女性是会计巩莉莉和出纳小徐。  巩莉莉中等巨胖的身材,戴一副茶色近视镜,皮肤倒挺白,但说话从来只从鼻孔里出气,永远盛气凌人,我们暗地里管她叫巩胖。


  巩胖每天把自己裹在警服里,冬天看上去还有些女人样,而夏天一到,就纯粹是一堆肥肉在移动了,她的胸和臀都不小,尤其腰强悍至极,丝毫找不到女性的特征,至于那两条肉腿,简直就如同橼子一样。


  对巩胖她老人家我一向是敬而远之的,但偏偏有人趋之若骛,比如王德智就喜欢她的如橼巨腿和如磨大臀:“你懂个逑!女人嘛,我有发言权,白天要瘦的,晚上得要胖的!巩胖那才叫肉感呢!要是能和她睡一晚上,我就……”


  王德智说这话时刚洗完澡,赤裸裸地托着他的中老年家具,把胯往前一送一送,“我就一晚不睡地透她!透她透她咋透她,你不透她我透她……”王德智还哼起了小曲,引得我们哈哈大笑。


  我们跑号的一般在厕所洗澡。大热的天,我们中午和晚上各冲一次凉水澡。天凉了之后,我们就拎壶开水进号子洗,还专门有人犯跟我们搓背、按摩,除了不能泡澡不能淋浴,和社会上的洗浴城没什么区别。


  赵忠翔一边享受人犯搓背,一边恶心王德智:“鼻子大逑才大,嘴巴大B也大。王德智你还想透巩胖?就凭你那鸡巴?那还不是火柴棍搅罐头瓶?巩胖还不憋死?”这话太恶毒,王德智鼻子都气歪了。


  我也经常参与以巩胖为假想目标的胡谝乱侃,但我从不乱谝出纳小徐。


  小徐年龄与我相差无几,算不上美女但模样很是清纯,她对我总是客客气气的,还坚持让我叫她“小徐”。她从不象巩胖那样盛气凌人,再加上一口软软的普通话和扑闪闪的眼眸,总让我心神荡漾心旷神怡。


  小徐很少到各监走动,总是安静地坐在财务室。卖货前做帐事情多,她因此常把我叫去帮忙。她的办公桌总是收拾得整洁利落,不象对面巩胖的桌子上永远乱糟糟地堆着帐本、书,甚至一小堆瓜子、啃了一半的苹果。


  小徐总是让我吃些她认为是好吃的东西,殊不知我的熊掌怎么也剥不开南瓜子的壳,而话梅又让我酸得满眼生泪,然而盛情难却,我只得以起蹲一千次的毅力吃着她硬分给我的半袋话梅。


  小徐很善良,欲言又止几次后,她试探着问起我的案子,我大致说了说,她安慰我说没事的,还举例说前两年黑道老大汪阳的一个手下持枪去党某(也是本地黑道一小有名气的人物)家闹事,党某开枪打死他后自首,在尚马街住了一年多后判了正当防卫,三缓五,回家了。她说我的事比党某的案子还小,所以判不了多少。


  我很感激这个单纯的小妮子,虽然我知道党某能判缓刑回家,私下一定做了大量艰苦细致的工作,而我显然没有那个能力,因此也不会有那么好的运气。


  和所有的女生一样,小徐也很爱美,买了新衣服后总是找借口把我叫过去,名为帮她干活实为服装展示。她不爱穿警服,衣服基本上都是素雅的,很干净明快,一股阳光的味道。小徐身材并不太好,胸和臀都略小,缺少成熟女性的韵味,但在我的眼里,她清纯如仙子,就象杨过眼中的小龙女,容不得半点亵渎,她的一举一动,轻颦低语,总是让我感到由衷的亲切。


  她唯一一次穿警服是在六月的某天,橄榄绿的半袖上衣,露出纤细白皙的双臂,墨绿色的裙子,下面是曲线柔美的小腿,脚踝很细,这让我面红耳赤地一通乱想,因为王德智说过女人脚脖子细则那儿就紧(我死活也想不通二者之间有什么因果关系)。她柔若无骨的小手叉在腰间,倒也有几分飒爽英姿。她轻盈地转了个圈,突然伸手拉了拉我的胳膊,笑着问道:“我穿警服好看吗?”


  我像被电击一般猛地缩回了手,低头不敢与她对视。我汗流浃背手足无措,我不是傻子,深知女为悦已者容的道理,只是,可爱的小徐,善良的小徐,单纯的小徐,请不要相信公主与囚徒的童话,王洛宾与女警的传奇也仅仅只是传奇。我还是个未决犯,是个阴霾笼罩着前途不知出路在何方的重案犯,尽管我真想由衷地说“小徐你穿什么都好看”,但我绝对不能这么说!因为在这一刻,我突然想起了敬爱的彭真委员长说过的“这是什么地方”“你是什么人”“你来这里做什么”;想起了王德智说过的长痛不如短痛、短痛不如不痛、如果不能不痛,那就索性以短痛代替长痛;想起了总在关键时刻跳出来告诫我的那个梦……小徐见我好大一会儿低头不语,迷惑地问:“哎,咋了你?”


  我挺胸立正:“报告徐干事,我没事。”


  小徐虽然社会经验少,却绝对冰雪聪明,我对她称谓的突然改变,让她的面部表情依次出现了诧异、疑惑、受伤害、绝望、最后是轻蔑!


  亲爱的小徐啊,你轻蔑就轻蔑吧!不是我胆小,不是我逃避,只因我们实在不是一路人啊!万能的耶稣基督、如来佛祖、安拉真主啊,“其实小徐你真的穿什么都好看,你在我心里象仙女一样高雅纯洁”——赐我力量给我勇气,让我把这句肺腑之言呐喊出来吧!


  “洪路柏!你给我滚回号子去!”我听见小徐在呐喊,这一刻,我的夏天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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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二 天啊,你睁睁眼吧!  发帖心情 Post By:2008-11-3 19:20:00 [只看该作者]

  年10月下旬的一天,我的案子终于有了新动静:律师接见。  父亲为我换了律师,新律师名叫师银凤,五十多岁的女士,头发花白。她告诉我11月2日开庭,要我在法庭上表现得好一点。


  回来后,我按师律师的指示,写了一份情深意切的发言稿,背得滚瓜烂熟,还在我的库房里演练了多次。


  11月2日早晨,我换上崭新的衣服,由法警押上警车,送往市中院审判庭。


  两年前在南城开庭时我还尚未成年,属于不公开审理,旁听的人没几个。而现在我被押进审判大厅时,却瞥见旁听席上黑压压一片,已经坐了近百十号人。


  我一眼就看见了爸爸,他在人群中慈祥地望着我。两年了,爸爸还是老样子,只是头发明显白了很多。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想向爸爸笑笑,却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审判长在介绍双方当事人、公诉人、辩护人,可恶的是,两年前在南城区法院审理此案时为我辩护的黄河律师事务所,今天却在为原告辩护!,庭审开始了。


  公诉词写得象一篇散文,而公诉人浑厚的男中音可以和《人与自然》里的赵老师媲美:“这,是一场悲剧!风华正茂的八个大学生,一死一伤,一人站在被告席上……我们在谴责犯罪的同时,也要呼唤整个社会提高对道德的关注……”


  原告兼民事诉讼代理人海大富:“……凶手不仅用水果刀刺中我儿海勇,还用钝器猛砸我儿头部,尸检中发现后脑勺部有创伤……鉴于此,经济管理学院在对学生疏于管理方面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省人民医院长期对我儿的尸体不闻不问,致使尸身腐烂……市殡仪馆在未经得我方允许的情况下,擅自将尸体火化……恳请法院能主持正义,严惩凶手……同时提出民事赔偿要求如下:要求被告方赔偿人民币五十万元,要求经济管理学院赔偿人民币一百万无,要求省人民医院赔偿人民币一百万元,要求市殡仪馆赔偿人民币五十万元……”


  真是风云突变啊!海大富说的这些什么后脑有伤、尸体腐烂、强行火化等等,我听也没听说过啊!他提出的赔偿数额更让我有如五雷轰顶——天哪!五十万!三百万!你们把我吃了吧!海廷富你把我捅死给你儿报仇算了!


  原告律师:“……站在我们面前被告席上的,是一个穷凶极恶的暴徒!……死者身上,伤口多达十四处!罪行令人发指!……严惩凶手!以平民愤!……”


  黄河律师事务所的老头慷慨激昂,吐沫飞溅像雾像雨又像风,幸亏他不是两年前为我辩护的大背头李大律师,要不然我真的会一头栽倒。老头的话煽动性极强,连我自己听了都觉得自己是个暴徒,是个不折不扣的杀人狂魔!


  我的律师师女士:“我为我的当事人做无罪辩护……何为打架?双方都是积极进攻;而何为防卫?一方积极进攻,另一方被动防守……何为过当?适当与过当的度是什么?在当时的情况下,我的当事人猝然间遭受多人围攻,逃跑未果,受到一拥而上的暴力殴打时,用水果刀自卫。他当时才十七岁,还是个孩子,请问,一个孩子在此危急情况下自卫,叫他如何去把握这个度?……死者在受蒙蔽下,为了所谓江湖义气,积极参与对我的当事人的行凶,本身就负有很大责任……所以我认为,我的当事人的行为完全符合正当防卫的条件……”


  我心稍安。


  学校的律师:“……我校一向治学严谨,管理严格……被告洪路柏品学兼优,乐于助人。案发后二百余名师生自发联合签名为他担保,足以证明其人品……死者海勇,置校规校纪于不顾,一味追求老乡义气……案发之时,距新生入学尚未满半年,无论死者海勇还是被告洪路柏,都还未正式成为我校学生……所以,我校认为不应承担原告提出的民事诉讼。”


  我很感动,为了师生们对我的支持,为了学校对我的支持。但是,同时我也有些失落,我,原来还不算经管院的正式一员。


  省人民医院和市殡仪馆未出庭应诉,不知有没有递交书面答辩状,如果没有,也许是他们认为原告的要求太过荒唐可笑了吧?


  接下来是双方质证,案情已简单明了,公诉人的态度不再咄咄逼人,而我的律师好象也没什么太有力的理由来说服大家我是正当防卫而非故意伤害。


  两个多小时后,轮到我最后陈述了。我扭头把目光投向旁听席,父亲仍在那里慈祥地看着我,眼神中想说的太多太多,刹那间,我清晰地看到了坚定!


  “尊敬的审判长及各位审判员……我要向原告方真诚地致歉,尽管我是被迫自卫,可毕竟是因为我的无知轻率,结束了海勇的生命……我要向学校真诚地致歉,虽然我在校仅六个月,但学校对我的教诲和恩情将永生难忘……我要向我的双亲真诚地致歉,你们含辛茹苦养育我长大,但我却让你们操尽了心流干了泪……最后我希望我的父亲能在经济上尽力多赔偿海家一些,就算是替我赎罪吧……”


  旁听席上静悄悄的,大厅里回荡着我情真意切、声泪俱下却半真半假的最后陈述。


  最后,审判长发问:“双方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海大富举手发言:“被告人穷凶极恶,不仅用水果刀刺,还使用钝器……”


  审判长打断了他的话:“本庭将依法采信法医的鉴定结果,双方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海大富再次举手发言:“做为受害人家属,我们要求得到各有关责任人的经济赔偿……”


  审判长再次打断他的话:“请不要重复提出相同的诉讼请求!”


  海大富站起身来大声吼道:“被告方从在南城区法院开始,就对有关工作人员进行贿赂,以达到逃避惩罚的目的。今天我希望在座各位能清白办案,还法律一个公道!”


  “啪啪啪”,审判长重重地敲了几下法槌,语气颇有些不满:“现在休庭,改日宣判!”


  我被押到台前签字,然后被重新戴上了手铐。往外走时,我再次看见了父亲,我多想大叫一声“爸爸”,然后挣脱一切扑在他怀里啊!但我不能,连叫一声都不能——我清楚地知道,我一张嘴就会泪如泉涌,我不能让父亲看到我流泪,不能让他再为我担心……警车呼啸,向尚马街驶去。两个法警坐在前面议论,一个说:“海家耍得大咧!死了人咋了?死了人就有理了?看那说话口气谁都不放在眼里嘛!真是拽老子的蛋咧!”


  另一个接过话茬:“听说海家关系硬得很咧!”


  我心乱如麻,耳边一会儿是公诉人在说“这,是一场悲剧”;一会儿是师律师在说“属于正当防卫”;一会儿传来“穷凶极恶的暴徒”;一会儿又是“五十万!三百万!”……老天啊,你睁开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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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三 当犯人老师是我崇高的理想  发帖心情 Post By:2008-11-3 19:21:00 [只看该作者]

  回到尚马街后,王德智问我:“小洪,你觉得能判个甚?”  我回答道:“要是以故意伤害判,十年以下,我就不上诉,立马卷铺盖去劳改队。要是以防卫过当定罪判,就算十五年我也没话说!”


  1995年11月23日上午,我的判决书下来了——定性:仍为故意伤害;自首情节,未予以认定;未成年,认定了;刑期:十年!


  民事赔偿部分:我家赔五千,学校赔五千。


  十年啊!我要在高墙电网下渡过漫漫十年!人生有几个十年?


  好在十年并未超出我心理承受能力的底线,另外,判的民事赔偿部分也确实不多。送判决书的审判长问我上不上诉,我拿不定主意,只好回答:“我考虑一下吧。”


  没想到下午师律师就来接见我了,她说我家里已得知这个结果了,并交给我一份已打印好的上诉状,让我回去后签上名,让干部们按正常程序交给法院。


  嗬!几年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上午下判、下午律师就把上诉状送进来的,而且是已打印好只需自己签名即可的,其他干部和犯人们也是第一次见到,此次接见让我很有面子:看看什么叫有关系?看看什么叫有派头?


  判决下来了,上诉状也交上去了,我又开始了兢兢业业的跑号,不过心态已有所不同:熬一天算一天,说不定哪天裁定下来,自己马上卷铺盖走人。


  我国的法律规定上诉一般不加刑。我这几年见过的上诉案,裁定下来百分之九十九都是“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减刑的很少,而加刑是绝对没有的。所以,我已经充分做好了迎接十年劳改生涯的心理准备,时刻等待着“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的裁定(顶多再“陪斩”一次)。


  号子里流行“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的优胜劣汰法则,我当然想当狼,而决不甘心做狗。伟人说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这几年来我不断向身边的二劳改三劳改打听。他们说象我这种有文化的(高中毕业在犯人里面就算有文化了),在劳改队很吃香,因为每个劳改队都有教育科,需要老师给犯人上课。我去了劳改队之后,人机灵点努力点,混个老师当应该没问题。


  于是,我眼下最梦寐以求的,就是去某个劳改队当犯人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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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四 四十七个“军用耳光”  发帖心情 Post By:2008-11-3 19:21:00 [只看该作者]

  年12月7日,天气阴冷,寒风呼啸上午,一个叫吴猛达的死刑犯被律师接见,接见完回来时,我手头正好有事,所以一迭声催他快点回号子:“快我妈B点!老子给你砸的脚镣又不算重!快点快点!”当时我心里还在想:你这种案子还接见个屁,反正要“打靶”的。


  我推开九号的号门,催吴猛达快点进去:“快点!真我妈的能磨蹭!”


  吴猛达“哗啦哗啦”拖着脚镣迈进号门后,我冲他屁股就是一脚:“讨吃鬼”!然后“啪”地封了门。


  一般来说,跑号的无论打谁几下踹谁几脚,被打的哪怕是死刑犯,也只能心里恨得咬牙,脸上还得堆着笑。话说回来,其实这种打或踹本身并没有敌意,也不是很疼,更多的是大油、大拿对板油的一种心理优势的体现,彼此都已经习惯了。


  造成这种现状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尚马街的死刑犯太多了,物稀才会为贵,在尚马街有几个不是时刻准备着送命的?尚马街不会因为某人砸了脚镣、戴了土铐,就会受到特别的优待,而死刑犯也不敢因为自己是临死之人,就可以不顾一切为所欲为欺负别人,一句话——拥有了镣铐不等于拥有了地位。


  而我跑号以后,扪心自问还是蛮有爱心的,与各号的关系一向都比较融洽,对死刑犯提出的诸如想喝点开水、想去医务室看个病开些药之类的要求,总是尽量予以满足。今天之所以踹了吴猛达一脚,主要是因为急着去办事。不过话说回来,我是大拿,骂了你踹了你又怎么样?老子哪天不骂人哪天不踹人?


  而作为死刑犯吴猛达而言,事后我揣测可能是被律师接见没听到好消息(也不可能有好消息),一路上悲愤地想自己年纪轻轻还没结过婚,眼看就要被“打靶”,真是不甘心!而我最后踹的这一脚更让他怒火万丈,认为自己一进号子就是板油,受尽了欺负吃尽了苦头,现在已是临死之人还要挨踹,自尊心还要受到伤害,实在无法忍受!于是,他便向当日的值班干部老田控诉了我殴打他。


  我不知道吴猛达是什么时候向老田说的,因为此后我没有开过九号的号门,也没见干部找过他谈话,所以我有充分的理由认为是有人传了话,最有可能的是胡敬茂,因为他太想管帐了!


  胡敬茂,汕头人,因倒卖伪钞入狱,有钱得一塌糊涂。当时一百块钱足够一个犯人买好多方便面和罐头了,而胡敬茂见了困难户总是“给你一百”“也给你一百”——不是耍派头做秀,是真有钱,是发自内心地没把一百块当钱,这种有钱的程度远远超过了以前五号的杨东北。


  对于有钱的犯人来说,案发地离家乡越远越好,这是因为要是离家乡近且案子大,你给关系送礼人家不一定敢收。而胡敬茂案发地在本市,他的兄弟们从汕头赶来给关系们送钱,关系们自然敢于笑纳,因为这件案子过后,他们这辈子都可能见不着胡敬茂了,况且人家辛辛苦苦千里迢迢来送钱,不收下哪里好意思让人家再跑第二趟?


  当时的程控电话还是抢手货,初装费就要三千多,胡氏兄弟除了在外面跑关系,还直接切中了要害,把攻关的重点放到了县官不如现管的四监主监老田身上。除请客吃饭,还给老田家装了一部电话。


  四监当然是不会埋没“人财”的。胡敬茂入监只有半个月,就被老田钦点搬入六号晋升为跑号的。老胡还是一个积极追求进步的人,即使身处看守所这样的逆境仍不甘堕落,不轻言放弃,努力想挤入上层社会。他这种精神当然很值得我学习,但他的目的却深深影响到了我的利益:他想管帐!


  王德智深知,如果身边的我换成了老田炙手可热的新贵胡敬茂,那他将会是什么结果。但尽管这样,王德智仍无能为力,连王德智都无能为力了,我自然更加无可奈何,只能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默默等待着不可知的未来。


  下午四点左右,老田叫我去办公室。


  我喊“报告”进去后,老田坐在桌子后,黑着脸,鲁干事坐在一旁抽烟。我心里“格登”一下,感觉有些不妙。


  老田问:“上午你打吴猛达了?”


  我的脑子在电光火石间转了几圈,回忆了一遍上午的事情经过,并对老田问话的用意做了初步分析后得出结果——否认。


  “没有呀。”我装糊涂。


  “人家说你打了,到底打了没有!” 老田有点火了。


  “真的没有,就是送他回号子,他老磨蹭,我就推了他一把。”我还在抵赖。


  “说你打了你就打了,还不承认!”老田言毕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啪!”一个大耳光,狠狠抽到我的左脸上,老田动手了!


  我小时候屁股上挨过父母的打,手心被老师用尺子打过,进了号子也服过水土,后来更是挨过警棍,但是从没人打过我的脸!而现在,老田的大耳光就这样无情地抽过来,一个接一个,左右开弓!


  老田是从部队转业的,手掌又厚又硬,耳光力度之大早在尚马街名声响亮,被尊称为“军用耳光”。他第一记耳光,就打得我耳朵嗡嗡直响,眼前金星乱冒,眼镜也掉了下来。


  古话说“骂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可即便这样我被老田极不尊重地扇来扇去,我还得对他感激涕零感恩戴德,为什么?因为他是把我叫进办公室里抽耳光,而不是喝令我顶在南墙上当着大家的面吃警棍,已经是相当给我面子了。


  “啪!啪!啪!”老田仿佛上了瘾,大耳光抽起来没完没了。看这架势,今天我是栽了,挨顿打还不要紧,如果打完后他叫我卷铺盖滚回号子那亏就吃大了!我浑身冷汗直冒,恨自己为什么要踹吴猛达那一脚?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哪!


  我的脑袋被打成了拨浪鼓,但我不能哭——混起来就要有摔下去的准备;打了人就要有挨打的准备,跑了号就要有滚回去的准备。整个监区静悄悄的,相信各号都能听得到办公室里传来的响亮耳光以及老田的咆哮:“不承认!叫你不承认!”


  终于,老田停止了他的军用耳光,扇了好大一会,他应该累了。


  我一直在心里默数着,一共是四十七个大耳光!


  老田一停手,鲁干事适时插上了话:“犯了错误不可怕,要勇于承认积极改正。”说完顿了一下。


  我在心里对鲁干事山呼万岁!多谢您为我解围,多谢您给我台阶下!我马上接过话茬:“田干事,鲁干事,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一定改。”


  “你小子也知道不敢了?”老田“嘿嘿”一声阴笑,这笑声很刺耳很诡异,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下一句不会是“给老子卷铺盖滚回号子去”吧?


  又是可亲可敬的鲁干事,再次及时插话:“好了,你先回去吧,以后注意着点。”


  我连忙低着头退出了办公室。


  我一进厨房,王德智就关切地问:“怎么样?没事吧?”  我笑着摇摇头:“逑事没有。”


  他察看了一下我脸上的伤:“先用凉水敷一敷吧。”


  我拧开水管,掬起凉水一捧捧地扑到脸上,稍微冷却后,脸上的麻木逐渐消失,灼热的痛感弥漫了整个面部。我抬起头,镜子中的脸已经不再是脸了,黑紫,肿胀,惨不忍睹!


  王德智详细问了我田、鲁二人的口气和态度,沉吟了片刻:“这样,你该干甚还干甚,该咋干还咋干,不要躲,也不要和任何人再提这件事。”


  我依计而行。当我扬着一张黑紫的脸在四监推车打饭、开门放茅时;当我依然如故地进出办公室端茶送水、扫地铺床时;当我一如往常地找人犯谈话、主持卖货时。我该笑还笑,该骂还骂(只是不再随便动手打人)。随着我的脸一天天恢复原样,老田始终没要我 “滚回号子里去”,我悬在嗓子眼的心也慢慢放下了。


  其他干事见我的模样后,总是先向王德智打听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不知道王德智是怎样说的,只是孙、陈、阎、刘四人或明或暗都向我表示了关心。


  当此事逐渐平息后,我抚摸着仍隐隐作痛的腮,回想起老田的咆哮和漫天飞舞的四十七个军用耳光,进行了深刻的反省:


  一、这事不怪吴猛达,不怪胡敬茂,甚至老田也没错,完全是由于我的得意忘形造成的。这顿打在某种程度上是好事,因为它在我犯的错并不足以使我滚回号子以前发生,警示我此后无论何时何地,都应提高警惕,如履薄冰,谨慎做人,做一个夹起尾巴的犯人。


  二、挨打之后,王德智的面授机宜相当英明,只有这样,才不会在我心慌意乱的情况下再惹出其他事端,才不会给别人落井下石的可乘之机。以后再遇到类似紧急情况,同样要冷静面对,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绝不能慌了手脚。


  三、自己现在是下判快走之人,遇到有钱有势想管帐的竞争对手,应该主动示弱服软,要在适当的时间、适当的地点流露给对手“我马上就要走了,我一走当然就是你管帐”的信息。


  此事在我和王德智刻意的漠视中,似乎很快被大家淡忘了,甚至于后来我和胡敬茂的关系还处理得相当不错——我告诫自己,比赛中对手肯定是全力出招的,这本身无可厚非,而搏弈间实力的较量,更不应引起彼此的仇视。于是,胡敬茂一如既往开朗健谈,每天谝着港味普通话给讲奇闻趣事,而我也一如既往听得津津有味。老田见我如此老成,颇有点欣赏,特意找我谈了一次话,暗示只要我平稳交接,他就再也不会找我的茬了。


  至于“导火索”或者说是“炮灰”吴猛达,我后来懒得搭理他,倒是九号的头铺张纪忠为了替我出气,三天两头刁难他,直到他被拖出去“打靶”。



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心地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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