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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山西太原的大狱纪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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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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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 干部打犯人就象老子打儿子  发帖心情 Post By:2008-11-3 19:12:00 [只看该作者]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社会上也许有一辈子没犯过法的人,但号子绝少没有违反过监规的犯人。在南看将近一年,我没挨过干部的打,也算是个小小遗憾。


  列宁同志说“没有坐过监狱的人不是一个完整的人”,我虽然在坐牢,但没挨过的打,因此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还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仁慈的耶稣基督、如来佛祖、安拉真主啊!您既然把我送进了号子,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让我完整完整吧!   1994年1月11日,值班干部是主监乔干事。乔干事瘦高个,人称“乔大圪栏”,圪栏是方言,棍子之义,此处特指警棍。   当时已近年关,各拘押场所为缓解安全压力,纷纷往外送人,能判的就判,能转劳改队的就转,于是便有源源不断的犯人从各城区看守所转到尚马街来,而这里的犯人也在等着一次集中性的宣判——该“打靶”的“打靶”,该押送的押送。但是现在,尚马街人满为患。   上午的时候,乔圪栏又给我们号子塞进一个,是个河南老头,后来我从他身上学会了两个极具河南特色的语气助词——“靠”(没想到几年后竟然会风靡全国)、“咦!”(四声,感叹词,无实义)。


  当天午饭过后,水土开始,但是谁也没有想到,老河南居然扑到窗户上杀猪般地嚎叫:“干部!报告干部!”   操!我们还没开始呢!只是要他脱光衣服洗澡啊,寒冬腊月洗冷水澡是有点不舒服,可我们平时也全是这样洗的啊,有本事你别进来在外面洗桑拿,没那逑式进了号子就得洗冷水澡!真的没怎么打他,就是要他脱,他不脱时推了他几把,我也只是在他被推到我身边时,踹了他一脚,把他踹门口了,而老河南这样一嚎,我们全都不敢继续动手,一个个面面相觑。   其实乔圪栏一开始并没有从办公室出来,他都见怪不怪了,只是房顶上巡逻的大兵们真***管闲事——你管好没人爬墙越狱就行了,号子里服点水土你管个屁啊!?


  大兵们听到老河南的嚎叫后,不停地催促干部出来处理,乔圪栏这才气冲牛斗拎着根警棍杀了出来。   我们知道这一关是躲不过了,纷纷抓紧时间打开枕包往身上加衣服,就在这时,只听得“哗啦啦”钥匙串一阵响,号门开了。   “都给老子顶到南墙上!”在乔圪栏的怒吼声中,我们面无人色鱼贯而出。   老杜因为砸了脚镣,动起来“哗啦啦”直响,,乔圪栏扫了他一眼:“你就算了吧。”   郝老鬼也傻乎乎跟着我们往外走,乔圪栏打量了一下他弱不禁风的身体,再次法外开恩:“你动手打人了么?”   “没有没有。”郝老鬼真的没参与。   “滚回去!”于是老郝也躲过了这一劫。   杨东北也想躲:“乔干事,我也没动手,是他们……”   “滚出去!”   杨东北马上闭嘴,乖乖往外走。聪明反被聪明误啊!杨东北出来时,我们已经间隔四、五米一个接一字地排开顶在墙上了。红军在最末,而一向狡猾的杨东北只好顶在最前面。地球人都知道,干部打人时,开始总是浑身带劲的,因此第一个挨打的不死也要脱层皮。


  我们几个挤眉弄眼暗自偷笑,都等着看杨东北怎样被打得连声求饶。   果然,乔圪栏的警棍飞起,带着“呼呼”的风声砸在杨东北的脊背、屁股上,五六棍之后,杨东北“扑嗵”一声摔倒在地:“乔干事!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乔干事!”


  我们都看出杨东北在假摔,心说姜还是老的辣,这老狐狸假摔的本事比巴西球员都强!挨几棍就跌倒求饶,皮肉之苦当然大打折扣。   乔圪栏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厉声训斥了东北一番,转身来到第二人身边,是豆芽儿,豆芽儿那瘦小的身躯哪能扛得住直径50MM,外层是橡胶里面是螺纹钢丝的警棍啊!    两棍之后,豆芽儿应声倒地,并且赖在地上不起来:“乔干事,我真的不敢了,以后打死也不敢了,乔叔叔!”


  豆芽儿此时一点也不结巴了,连“叔叔”都脱口叫出来。其他号子趴在窗户上看热闹的全笑了,乔圪栏也被豆芽儿逗笑了:“哈哈哈!谅你也不敢!起来!给老子顶好!”   我排第三,警棍砸到我屁股上三、四时,我还没觉得非常疼,加上脸皮薄不喜欢软话张口就来,正寻思着到哪一棍时,再倒地求饶面子上会好看一点——我这其实是傻得冒泡,警棍的特点是刚开始几下还可以扛,但受力部位很快就会淤血肿起。肿块上再挨警棍,那滋味就要命了。


  挨到第七、八棍时,我已感觉到屁股上火烧火燎,每一棍落下,疼痛感立刻漫延全身,痛不可遏啊!   豆芽儿已忍不住小声示意我:“快倒!快倒呀你!”   乔圪栏见我还没倒地服软,冷笑道:“嘿嘿!杀人犯的骨头就是硬啊,我倒要试试钢火!”


  说罢“呸!呸!”往手上吐了两口唾沫,双手握棍,抡圆了“啪!啪!”往我屁股上招呼,我真是受不住了,也寻思着没必要再硬扛了,于是腿一软,歪倒在地。   “顶好!” 乔圪栏怒吼。   我边慢慢起身边告饶:“乔干事,我再也不敢了。”   “哼!看你能有多硬!”乔圪栏悻悻地离开我,走向下一个。   接下来的几人都是三棍便倒,求饶话一个比一个说得煽情,真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引得其他号子看热闹的人犯哈哈大笑。轮到红军时,乔圪栏发飙了,任他怎样求饶也不行,坚持喝令他几次三番顶好狂抽,差不多打了二十来棍——血淋淋的事实再一次教育了我们,挨打时排第一个和最后一个,都是要皮开肉绽的!   乔圪栏打累了,叫跑号的给他舀水洗手,回办公室休息去了。他没放出话来让我们滚,我们只好继续在南墙上顶着,此时屁股已无忧矣!但脑袋却开始遭罪,都是一百多斤的体重啊,光由双脚和头顶支撑着,时间一长谁也受不了。


  我们偷眼看乔圪栏没在办公室门口监督,就悄悄让脑袋离开墙休息一会,可腰得弯着,双手得放到胯边做顶墙状,一旦发现乔圪栏来到门口监督,马上把身子往前一探,“嗵”地一声以头顶墙。一时间,南墙上“嗵”“嗵”声此起彼伏,煞是气壮山河。   开饭了,我们号子里仅留的三个人,老杜不能自己打饭,老河南这个老王八独自打了一份蹲在墙角吃,老郝则一趟趟跑进跑出,把我们的饭全打了回去——幸亏乔圪栏没罚我们不准吃饭,伟大的乔圪栏万岁!董超、薛霸在一刻灵魂附体了!他不是一个人在处罚我们!他代表了传统监狱文化的精髓!   其他号子的人出来打饭时,也纷纷和我们几个打趣,“哎!要不要吃点再顶啊!”“哎!动作不标准啊!”


  站在一旁的乔圪栏也笑眯眯地骂:“他们吃个逑!”一点架子也没有。能和犯人打成一片的干部总是令人喜欢的,当然,他刚才确实打了我们,但干部打犯人那还不是象老子打儿子一样,天经地义的嘛。   等大家吃完了饭,乔圪栏心情也好多了,他示意跑号的把我们收回去。我们一个个捧着火辣辣的屁股,欢天喜地雀跃着跑进去,脱了裤子验伤,基本上都肿了紫了,红军和我的伤最重。   “小洪,该服软时就得服软,这才算大丈夫。”老杜语重心长地劝诫我。   好疼啊!我屁股上的伤这时才完全散发出来,火烧火燎,碰一下痛得钻心,穿上裤子都费劲,但我还是强忍着趴在铺上,一动也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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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 屁股蛋上的火疖子  发帖心情 Post By:2008-11-3 19:12:00 [只看该作者]

  天干气燥是外因,心烦苦闷是内因,挨了警棍是诱因。几天之内,肿消之后,我们有三、四个人屁股上长出了火疖子。我是左右屁股蛋各一,那个疼啊!火辣辣的,牵心揪肺似地疼。不能坐,每天趴着;不能走,打饭放茅都一瘸一拐,撅臀扭胯;不能碰,脱裤子成了很困难的事。   我们每天恶毒地问候老河南祖宗十八代,但没人敢动手打他。老河南每天蹲在墙角,嘴里“咦,咦”(四声)连声,对我们挨打及屁股蛋长火疖子一事深表遗憾。


  众人被他气乐了,无聊中打趣老河南,问他对我们各个人的看法。问到我时,老河南怯怯地说:“咦!晓哄逮哥燕井客嘴杜咧(小洪戴个眼镜可最毒咧)!”   “滚我妈的B!老子毒我妈个板鸡了!”我岔岔地骂他,同时也在扪心自问:老河南凭什么说我最毒?这个狗透的东西!   火疖子长到第三四天头上,经老杜验伤:“嗯,熟了,可以挤了。”于是有人去医务室看病,拿回搞“菌优片”,把它们全捣成粉末状,供晚上使用。   封号后,简单的挤火疖子外科手术在地铺上开始了。   第一位趴到地铺“手术台”上的是豆芽儿,在老杜“长痛不如短痛,迟痛不如早痛”的催促下,豆芽儿视死如归地趴下了,我们几个人分别按住他的手脚,防止他因受不了疼痛而跳将起来,又往他嘴里塞了块毛巾,让他在实在受不了时咬紧毛巾,别乱叫乱喊招来干部和大兵。   豆芽儿战战兢兢地趴着任我们摆布,主刀医生红军骑到他身上正准备挤,豆芽儿一紧张,放了个臭屁,我们哈哈大笑,笑声中主刀医生下手了,“噗”地一声,火疖子破了,脓汁一下冒了出来。说时迟那时快,豆芽儿“哎呀”一声,瘦小的身躯不知哪来那么大的气力,竟从我们几条大汉的重压下蹦了起来。豆芽儿痛得嘴直抽气,几步跳到水池边,说什么也不挤了。而那疖子里的脓汁也顺着他的大腿一路嘀嗒,这狗日的,把褥子都弄脏了!   “透我妈!就你这软骨头以后出去咋混?老子告诉你,脓不挤干净过几天会发炎,会把你屁股害掉!长痛不如短痛,趁现在已经痛过了头,给你挤干净!你***以为谁稀罕你的臭屁股?”老杜一番话连威逼带利诱,豆芽儿一时没吭声。   红军不跟他废话,上去一巴掌把他打翻在地铺上,我们几个一哄而上,死死按住,把毛巾重新塞进他嘴里,手术继续。   豆芽儿在下面“呜呜”叫着,我们听着心烦,又拿个被子压在他头上,这下声音小多了。红军用力挤压着,直到把豆芽儿屁股蛋上的火疖子彻底挤干净了脓汁,确认挤出来的完全是鲜血后,这才罢休。


  老杜在一旁担任技术指导,说还不行,又让红军用卫生纸搓成小棍,逐个伸进破了的火疖子内,把负隅顽抗残留在里面壁上的脓汁也沾出来,最后再洒满“菌优片”粉末。手术结束了,豆芽儿此时既叫不出声,也不能动弹了。我们把他抬到通铺上,开始伺候下一位。   下一位便是主刀医生红军自己,我们上前准备按住他时,他呵呵一笑说不用了,能顶住。    红军咬住毛巾趴在了“手术台”上,手术开始了,主刀的是杨东北。这老小子,挨的警棍不少啊,居然没激出火疖子!?由此可见其心态之平和,对未来之胸有成竹。


  红军在“手术台”上哼哼唧唧了一会儿,手术结束了。他满头大汗歪歪扭扭挣扎着站了起来,摔在通铺上,也不动了。   我是第三个,我既不要别人按,也不咬毛巾,我要以邱少云烈焰焚身、关云长刮骨疗伤的大无畏精神来鼓舞自己!


  “噗”地一声,左屁股蛋上的火疖子被挤破了,刚开始时并不太疼,可紧接着一下一下用力往外挤脓汁时,那感觉就要了命!我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攥着被子,任由豆大的汗珠顺着脸往下滑——透***!邱少云、关云长的故事全没用!疼死我了!


  最痛苦的还是用小纸棍捅进窟窿转圈的时候,疼得我简直是三佛出窍七佛朝西!终于捱到撒“菌优片”粉末了,左屁股蛋上的灾难就此结束,我长出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擦擦汗。“噗”!右屁股蛋又开始了,痛彻骨髓、痛不欲生继续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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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 死刑犯与陪斩者  发帖心情 Post By:2008-11-3 19:12:00 [只看该作者]

  已是腊月十几了,号子里到处人满为患。我们号九个人,上六下三,我在上。   尚马街急需疏散一部分人犯,无论是送监狱、劳改队,或是“打靶”。   老杜这几日面色凝重,他觉得自己怕是躲不过这一劫了。   这天下午,法院终于下了裁定:“杜光辉,撤消原判,改判死缓。”   号子里顿时沸腾起来!   跑号的喜滋滋地给老杜打开了手铐,用斫斧砸开了他脚镣上的铆钉,也砸碎了他压在心头好久的阴霾。不要问改判的理由,反正老杜保住命了!王宝国也冲了过来,同老杜紧紧拥抱在一起,看得我唏嘘不已。而王卫平却未上诉,此次的复核如他所料:“维持原判,执行枪决”。就是说,十年前那几起轰动一时的命案,仅以王卫平一个人的死,做了个了断。    四监其他号子里也有死刑犯被维持原判的,按惯例,这天晚上干部会把他们账上的钱从巩莉莉和小徐那儿提出现金,去外面为这些明天就要“上路”的人买些包子、水果、熟肉、饮料等。


  酒是不允许死刑犯喝的,怕出意外,至于前面提到的食物,号子里其他人也可以跟着沾光吃点,因为当天晚上他们全不允许睡觉,要倒着班看守死刑犯,确保次日该犯人可以被顺利地押出看守所去刑场。   老杜没死,我们也吃不上好吃的,但我们都打心眼里为老杜高兴,而老杜更是喜上眉梢,趁管教民警不注意,他还拉开架势来了几句革命样板戏《红灯记》选段:“狱警传,似狼嚎,我迈步出监,休看我戴铁镣裹铁链,锁住我双脚和双手,锁不住我雄心壮志冲云天……”     死缓,一般来说两年后会被改判成无期,再过三年会被改判成十四或者五年,然后再减。总之,有盼头了啊!按我国的法律,只要不死,一次入狱一般不准超出二十年。老杜对未来很乐观,他说,这个世上存在两种秩序,一种由公、检、法、监狱来维持,这是明的;另一种是暗的,是那些机关所解决不了的秩序,他日后就准备致力于维持这种秩序。


  这么深奥的话豆芽儿他们当然听不懂,我懂了,不过我对此表示深度怀疑——老杜啊老杜,你出去都多大了啊?你还混得动吗?   第二天早上七点左右,各号准备上路的死刑犯已穿上了家里送进来的新衣,陆续去医务室打镇静剂——防止在宣判大会上拉裤子(每年都有裤裆里一泡屎尿瘫在会场上,被法警拖去刑场的)。


  准备上路的死刑犯们拖着脚镣,“哗啦啦”一路走来,路过每个号子时,都要热情地同里面的犯人打招呼:“哈哈!兄弟我先走一步啦!”


  而号子里的人也总是同样热情地回应:“哈哈!走好走好!”


  死刑犯们神态自若口气热情得令我吃惊,难以想象几个小时后,这活生生的人就会变成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八点半,法警来提人了。   死刑犯是用绿豆粗的法绳大绑加小绑——双手反在后面,小臂被勒在一起称为大绑;双只小臂再往上折起捆紧,称为为小绑。这样当然疼,极疼!但对于一个即将要远赴极乐世界的罪犯,哪个执法者会同情他?


  死刑犯绑好后,一律在二监门口用斫斧砸开脚镣,换上法警带来的上挂锁的法镣——这种镣不重也不长,戴上后,人走路只能迈开一小步,“打靶”后从尸体上取下来还可以重复使用。


  然后,死刑犯们整齐地在二监门口跪成一排,背后衣领里插着亡命牌。牌子是铁制的,最下端是个尖的锐角,有时往死刑犯衣领里插时,方向稍偏力度稍大,亡命牌就会扎进肉里。不过扎就扎呗,反正也是快死的人了,让他感到疼痛,还可以提醒他目前还在享受生命!   每次枪毙犯人,开公判大会时,总得有一些被判无期、死缓、有期的犯人参加,名曰“陪斩”。这些“陪斩”的一律在身后挂着纸牌,上写姓名及刑期,跪在死刑犯身后。


  曾有一次,一个小后生罪为可杀可不杀之间,最后没杀,死缓。小后生为保住了命而兴奋不已,在“陪斩”时不停地问身后的人:“我背后的牌子上,是写的‘李二旦死缓’吧?”——他生怕法警一不小心,把他也拖出去“打靶”。   老杜死里逃生,心情不错,说起有些罪属于可杀不可杀的,和我们谝了一晚上尚马街流传的几个黑色幽默:   某法官在用钢笔写某犯人的判决草稿,写到末尾时,原本要写“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但只写了“判处死刑”后,钢笔正好没墨水了,他懒得起身灌墨水。于是,阴间多了一个冤死的鬼魂。   某法庭的几名审判员在表决某犯的死刑判决时,决定同意枪毙的坐左边,同意死缓的坐右边。某审判员开车上班迟到了,推门进来时已是左右各三,他还没来得及问是何人何案,就顺势坐到了右边。于是,阳世间多了一颗感恩的心。    当然,这些都是强悍的死刑犯们自己调侃自己的黑色幽默,最起码第一例就明显是假的。   此次“陪斩”,我们号子有杜光辉、杨东北、红军三人幸运入选。   公判大会在桃花岭体育场召开。刑场在柑橘园。大会在九点半左右开始,十一点结束,游街到刑场后,执行枪决的时间是十一点半,也就是古人钟爱的午时三刻。   桃花岭离尚马街不远,在号子里我们能听到远远传来慷慨激昂的讲话声,但具体内容一句也听不清。    中午打完饭后,老杜他们回来了,卸了手铐脚镣的他还有点不习惯,走起路来轻飘飘的。他一边走,一边由杨东北、红军给他拍肩膀和胳膊,因为手铐脚镣长时间锁着,会使血脉不通,解脱后必须用力拍打以疏通血管。这个过程手脚象针扎一样的疼,但如果不咬牙拍打,手脚就会废了,这就是老杜经常挂在嘴边的“长痛不如短痛”。   下午,红军、杨东北、宝宝被送走了,去了西太岭集训队,再由那儿转到各个需要劳力的劳改队。   晚上,老杜点燃了三根香烟,为王卫平及所有此次被枪毙的人招魂,也祈祷我们大家判少判轻。老杜叹了口气,说亲眼看见王卫平挨了颗“开花弹”,脑袋轰掉了半边,引得围观的人民群众大呼过瘾。


  从认识老杜的第一天起,直到他离开,我从来没有听他说过王卫平的一个“不”字,也从来没有听他埋怨过王卫平的“反水”。也许在他看来,欢喜做就得甘愿受,大家兄弟一场,事到如今,死的死判的判,多说无益。


  老杜磕完头后,我们一个个神情肃穆也轮着磕头,为自己的前途祈祷,为家人的健康祈祷。这是我们五号一向的惯例,不过随着老杜的离开,也就没人如此做了。   铁打的号子流水的犯人。   老杜走了,乔圪栏给我们号一下转来了两个大油,董元生和王德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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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六  号子里的AA制  发帖心情 Post By:2008-11-3 19:13:00 [只看该作者]

  管教民警是极其智慧的。鉴于五号的特殊性,一旦没有了老杜这种强悍的铁腕人物主持大局,管教民警宁可一山容二虎,也不能让山上独虎坐大。所以这次一下调两个在其他号里坐二铺的过来,以期待相互制约,各自拉小团伙后,互相监督互相猜疑互相揭发,彼此都有所顾忌。


  董元生,北城新街人,三十岁左右。新街有十里钢城,有数十万职工及无数家属,当然也有无数的钢耗子,因为靠山吃山这很正常,从原料到成品,从办公用品到家属楼里的财物,钢耗子见什么偷什么。不过董元生不是这种人,他和他的同案,关在三监的亲哥哥董太生在钢城是开酒店的,他俩此次因打架致死人命入监。董元生浓眉大眼满脸粉刺,个头不高但很粗壮,属于迭戈.马拉多纳那种身材,一看就是社会上吃得开的大混混。他调进五号后,理所当然把自己的铺盖卷放在了头铺的位置上。   王德智,南城水井坡人,四十多岁,捕前系某百货公司经理,因贪污入狱。王德智虽说是个经济犯,却生得秃顶豹眼,颧骨附近的横肉随着说话若隐若现,也不像是个省油的灯。王德智进了五号后,见头铺位置已有人占了,没吭声,把自己的铺盖卷放在了里面墙下的位置上。董元生邀请他入驻二铺,被他婉言谢绝,称已习惯睡里面墙下。后来我才明白,原来他深谙“在家靠房,出门靠墙”的古训。   在王德智到来以前,我住过的号子都是以头铺为核心,由头铺完全支配号内各人的财物、地位的。   但是,随着王德智的到来,这个惯例被打破了。   王德智调过来时,带了些方便面、火腿肠、豆腐干等,而董元生却什么也没带,他认为既然自己是头铺,就可以和以往一样随心所欲地支配他人的物品。可是,王德智在吃饭时自己拿了包方便面泡上,连谦让都没谦让董头铺一下,这让董头铺很难堪,黑胖的脸胀成了猪肝色,连脸上的粉刺都好象大了一号。   王德智主张AA制,即“各吃各的”,据说他在原来的号子里也坚持这样做。我不清楚在号子这个特殊的环境里,在这个拳头打输赢、狠恶吃天下的环境里,已不再年轻不再力壮的王德智,是如何为了捍卫自己应有的权益,绞尽脑汁才争取到AA制这个科学制度的。他有没有服过水土、有没有因AA制挨过打,这些我没问过,不过眼下一对一单挑,凭王德智的矮壮身材,也不一定会吃董头铺的亏,最重要的一点是,王德智关系很铁,现官不如现管,他的特关系就是属于现管形的。


  有干部撑腰的王德智才敢如此有恃无恐,才敢如此叫板我国几千年的传统号子文化,继而提出了科学、公正的AA制。假若没有很铁的关系,毫无疑问,王德智也只能和杨东北一样,要想免受皮肉之苦,就要“量中华之财力结列强之欢心”——这个规矩莫说是一个王德智,就算比尔.盖茨来了也是一视同仁的。   从此以后,五号开始了AA制生活。   董元生绝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他家里虽然在外面开过酒店,但主事的兄弟双双入狱,酒店无人打理,已经盘了出去。再加上家里人在外面为他哥俩跑案子,花销很大,因此生活上自然就忽视了一些。


  人都是有着双重性格的,董头铺也是人,他时常颤抖地说起他年迈的双亲在外面跑关系不容易,同时誓言旦旦表示宁愿吃糠咽菜也要早出去一天。


  可是,人的欲望常常会无情地嘲讽人的决心。董头铺一般说完了誓言后,会摸着他日益消瘦的肚子,望眼欲穿地盼望他哥哥能从三监给他捎过点吃的过来(董太生在三监混得不错,是个跑号的)。


  董头铺在看守所的账上没钱,他属于号子里想走上层路线的人。上层路线的大油们帐上都没有钱,家人送来的现金从不上账,偷偷托人带进来后,自己拿着,要买什么东西时,请干部、跑号的代劳。


  董头铺也有现金,但想吃一顿从外面买进来的肉片刀削面,跑号的就得向他要二十块钱,如果还想吃点鸡、鱼之类的更高级的货色,那价格只会比五星酒店更贵。


  由于在王德智的身体力行之下,五号实施了AA制,导致董头铺经常沉思,眼光扫过王德智身上时,我读出那里面充满了仇恨,是那种地主老财在土改中失去了土地、失去了养尊处优的生活后的仇恨。   我账上是有点钱的,父亲虽不能保证每月来给我上账,但来一次就会留下一、二百,买方便面足够了,况且我已经习惯了什么佐食也没有的三瓢两圪旦,因此,我打心眼里感谢王德智带来的AA制。   老郝账上也是有点钱的,他家就在盘虎营,离尚马街不远,老婆又是个贤妻良母,哪怕自己吃糠咽菜,也得让上学的孩子和号子里的丈夫吃饱穿暖,每月按时来送些日用品,上账一百块更是雷打不动——老郝稳定的经济基础,在AA制面前突然使他找到了自尊。   豆芽儿和魏二明则不行了,他们家里尽管也有人来探望,但在经济上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上账的钱非常有限。他们原来跟着老杜蹭杨东北的吃喝,但现在各吃各的,再也蹭不到了,只能望菜汤兴叹。   AA制好啊!AA制带来了号子的新气象,也改变了地位改变了尊卑。从此斗勇变为斗智,比拳头变为比实力。更重要的是,从此我懂得了金钱的重要性,也使得我日后在号子里自学政治经济学和哲学时,对“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一论断理解得甚为透彻,并为我以后回归金钱社会,夯实了坚固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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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 上午饺子下午肉菜  发帖心情 Post By:2008-11-3 19:13:00 [只看该作者]

  要过年了!


  收音机里不时传来各地大盖帽们联手净化节日市场之类的新闻,上级机关入所检查的次数也多了,年味越来越重。终于,年三十上午,随着大兵们的突击查号结束后,春节开始了。


  晚上,似乎沉寂了几百年的电视机被统一打开了,有专门的调度为我们选好了中央一台。虽然雪花点多且噪音特别大,但毕竟也算有电视看了啊!当然了,并非每个号里都有电视机,隔一个号一台,除夕夜,干部特别允许两个号子合并在一起看春晚,因此,六号各位跑号的也来到了五号,和我们一起看电视。


  初一上午,看守所按各监的人头把面和馅发了下来,人均半斤面半斤馅,不少了,除去跑号的克扣部分,发到号子里的仍相当可观。回想起在南看过的那个苦苦的年、吃到嘴里的“烟屁股馅”的饺子,再看看面前香味扑鼻的猪肉大葱馅和雪白的面粉,真是冰火两重天啊!


  饺子包好之后,每号出一个人,到厨房抬笼屉、洗净笼屉布,两个号一屉把饺子摆上去,蒸熟后再派人抬回来。


  抬笼屉是美差,五号是董元生,根本轮不到我们,这是因为在抬笼屉过程中,很有可能遇到女监的人犯们。据说女监号里也有大油、板油之分,大油们在社会上时也是大混混,但凡女混混总是颇有些姿色,或是姿色平平但勇于风骚的,她们平时在号子里懒洋洋不想动弹,支配着其他女犯的钱物、地位,颐指气使,但只要遇到去医务室打扫卫生,或抬笼屉这类可能与男犯邂逅的机会时,女大油们也总是穿戴整齐、梳头弄脸一番才抖擞精神地出来——女为悦已者容,号子里也一样。


  据说女监也是有水土的,除了普通的燕飞、肘子、包子外,还有些比较符合女性生理特征。比如先把肥皂溶于水中,化成浓浓的肥皂水,再把毛巾在里面浸湿后叠成几折,稍拧一下风干,便成了个长约二十厘米、直径约四厘米粗,螺旋状硬梆梆,周遭全是线茬和线头凝固成鬃毛的一个“人造阳具”,服水土时把它捅进女板油的下体旋转抽插。


  还有更直接的,几个人把某女犯按住,脱了裤子,用塑料饭勺伸进下体旋转着刮,要刮出体液来才罢休。


  过年这几天,白天号门也不怎么关,因为每天上午都要摆弄饺子,开门关门麻烦得很。饺子抬出抬回的空档,各号之间有互相认识的犯人,可以趁干部不注意的时候走动寒喧一番。至于各院的大油,甚至可以互相串院拜年。董元生的哥哥董太生就从三监串过来,兄弟俩团聚了一小会。


  饺子蒸熟抬回来后,又是一阵喧闹,每人分了足有三十多个!啊!香!真***香!


  这顿饭相当于我们一人吃了一袋速冻饺子。一袋速冻饺子是三十四到三十六个,这个数字我非常清楚,因为一袋饺子放在劳改队犯人用的大号搪瓷碗里只有多半碗。


  出狱之初,我嫌家里的碗太小,专门买了个同样大小的“犯人专用”搪瓷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吃饺子是满满两碗(一百个出头),吃米饭、面条也是满满两碗(有时不尽兴,还得再添半碗),当然饺子汤、面汤都是另外算的。我在四个月内体重增加了四十斤,父亲见了我吃饭的样子很难过,因为他能猜到我在里面吃的是什么。


  几乎所有出狱后的犯人都会患上“暴饮暴食”症,俗称“饿牢里放出来的”,因为他们的心灵深处总有一种恐惧,总是摆脱不掉“这顿吃完下顿不知在哪里”的焦虑,导致每次吃饭总是吃得过饱,于是填鸭般陡然增肥。


  扯远了。


  上午是饺子下午是肉菜,大块的肉啊!有时是菜花炒肉,有时是蒜苔炒肉,有时是洋葱炒肉,真***好吃!并且菜很稠,很实在,馒头也比平常大了一点。


  号子里的娱乐活动也多了起来,除了老杜留下来的象棋,还有用牙膏盒子剪的扑克牌。于是便有人开始赌,什么天皇、地皇、田九七,琐碎麻烦,我想学但没学会,我很奇怪,怎么我这个大学生都学起来很吃力的东西,他们这些文化很低的混混却能够如此熟练地掌握?看来,兴趣是学习的原动力,此言不虚!


  大年初五,俗称“破五”,从初六起,号子里恢复了三瓢两圪旦。过去的几天,是我进尚马街以来最惬意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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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 新官上任要打人  发帖心情 Post By:2008-11-3 19:14:00 [只看该作者]

  和当年十大军区司令员对调一个道理,为了避免尚马街的管教民警在某一个监区内呆的时间过长,和犯人太熟以后,为他们私通消息、传递违禁品。每隔几年,三个男监的干部就要对调一番。  1994年3月初,四监的干部也换班了,原先的六个只留了阎干事,从其他监区对调过来五位,分别是新任主监田干事及鲁干事、陈干事、孙干事、王干事。


  新人新貌新气象,新官上任三把火。  号子里换了干部,许多规矩也要跟着换,这些根本用不着开会宣布,只需找个借口找几个人犯烧烧火,全监各号的人都会非常靠谱地破旧立新跟着新规矩走。


  很不幸,这把火烧到了五号头上。


  1994年3月15日晚上,董元生被叫去夜审了,他出门时既紧张又害怕,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是上天对他的眷顾——他不仅夜审没挨打,同时还免去了顶在南墙底挨警棍的浩劫。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这天下午,我们号刚分到一李姓退伍军人,杀人罪入狱,我们管他叫小李。小李在朋友开的饭店里帮忙,某天中午,他心血来潮把厨房的菜刀磨得无比锋利,而他自述平时是很懒的,根本不会主动去做这种事,那天之所以磨了,只能解释为冥冥中有个看不见的神或者鬼唆使了他。深夜十二点,饭店要打烊了,有个客人从七点吃过饭后就一直赖在桌子旁不肯离开(这人或许是与家人闹别扭,或许是有心事,总之上天注定他成为了小李刀下的冤魂),服务员催了几次,那人就是不走。


  在明亮的灯光下,小李突然发现,此人竟然是条驴(他反复强调,那一刻客人千真万确在他眼中突然变成了驴)!于是,他操起菜刀冲上去就剁,不知剁了多少下(法医验伤为二十七刀),菜刀卷刃了,客人也倒在了血泊之中。就像拙劣的鬼神类电视剧镜头一样,差点身首异处的客人,这时在小李眼中又恢复了人形。于是小李来到了尚马街,当天服完水土后,为我们讲述了这离奇的一幕。


  按尚马街的说法,驴是小鬼的替身。比如老杜在改判前曾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要过河,河上有两座桥,一座桥对面站着头驴,另一座桥对面是空的,于是他选择了后者。醒来后和我们说梦时,原本已抱定必死信念的老杜,又对梦境带来的一线生机充满了希望——后来果不其然,他逃过了一死。


  晚上八点来钟的时候,我们炕上的几个七嘴八舌阐述着自己对小李案情的看法,炕下的王德智和豆芽儿 “布、包、锤”正玩得热闹,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原来的主监乔圪栏对这种不会影响监管安全的娱乐活动是不大干涉的。


  就在这时,号门突然打开了,号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王德智和豆芽儿站在地上,我们其他人坐在炕上,都不敢动,因为乔圪栏有要求,干部进号后,犯人要保持原样不动——之所以不要求立刻跳下铺站好,是怕有人借机袭警。


  开门的是主监田干事和副班主监鲁干事。


  “你俩在地上做甚了?”田干事五十出头,部队转业军人,身材矮胖,鬓发斑白,最有派头的是他的眉毛,足有一厘米长,直楞楞很是醒目,如一把利剑挑在眼睛上,不怒自威。


  “我们在玩‘布、包、锤’”。王德智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解释。


  “玩?一进院就能听到你们吵吵,玩逑了你!四监就这么个规矩?!全给老子滚出来!”田干事边说边叫鲁干事回办公室拿警棍。


  大家见情况不妙,一个个赶忙往外走。我当时坐在炕里面,是最后一个走出号门的。出来一看,其他人已站成了一排,中间居然还留着一个空位!赶忙钻了进去,还好老田没说要我们“顶”好,大家因此只是肩并肩站成了一排。


  外面不知何时已下起雨了,春雨淅淅沥沥淋在我们身上,感觉不算太糟。各号的窗户上趴满了看热闹的犯人,都在等着看新调来的干部怎样烧第一把火。因为不摸底细,所以没人敢打趣,更没人敢喧哗。


  突然间我觉得不对,浇在我身上的雨怎么这么大?借着院子里昏暗的灯光,我抬头一看,原来正对着我头顶的,是三监号子顶上的一根下水管!房顶的雨水正通过它如注般浇在我头上,滔滔不绝顺流而下,不一会我的全身就湿透了。


  透他妈!怪不得没人往这中间站!原来人家早就看到这里有个漏水管了!我懊悔不已,但这时鲁干事已拎着两根警棍出来准备动手了,我无法再换地方,只得就这样淋着。


  王德智排在第一个,又是号内娱乐活动的主要参与者,首席挨打者非他莫属。


  老田怒喝一声:“顶好!”


  王德智哆嗦着转身顶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活话剧再次隆重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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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 有钱你就是大爷  发帖心情 Post By:2008-11-3 19:14:00 [只看该作者]

  敬爱的彭真同志在1979年恢复工作以后,殚精竭虑于我国的法制重建工作,曾经做出了三个月内主持制定七部基本法的骄人业绩。自他老人家创建了我国比较完善的监狱系统后,所有劳改队、监狱内,到处悬挂、张贴着彭委员长倡导的“三句话”——“你是什么人?”


  “这是什么地方?”


  “你来这里干什么?”


  这三句话要求我们时刻牢记身份、处处检点言行,另外,随时随地会有干部向你抽查这三句话。看守所虽隶属公安局而不归司法厅管,但它同样也是监管场所,因此,这三句话同样也广为流传,时时被四监干部们熟练运用。


  “你叫个甚!?”


  “王德智。”


  “王我妈的个B!”然后是“啪”“啪”两棍。


  “因为甚进来的!?”


  “经济。”


  “经我妈的个B!”


  又是“啪”“啪”两棍。


  “你是个甚逑的人!?”


  “犯人。”


  王德智还算见多识广,明白老田在问“三句话”,要换作我早就懵了。


  “犯我妈的个B!”


  “啪”“啪”两棍。


  “这是甚的地方!?”


  “看守所。”


  “看我妈的个B!”


  “啪”


  “啪” 两棍。


  “你到这儿做逑甚来了!?”


  “改造。”


  “改我妈的个B!”


  “啪”


  “啪”……“耍得挺大了么!?大我妈的个B!”


  “啪”“啪”……“老子倒要看看四监的大油有多大!”“啪”“啪”……  王德智最少挨了三十警棍,但他真是条汉子,硬是一声不吭扛着,不倒地,不求饶。四监各号窗户上人头攒动,却是鸦雀无声。


  老田打累了。


  “给老子记着点!下次再犯,往死里打!”这算是个结束语了。


  老田来到第二个受刑者身边,这个不幸的人是刚来一天的小李。


  “顶好!”


  老田吼完啥也不问,抡起警棍便是呼呼有声的二十几棍。小李的确是从部队这个大熔炉锻练出来的,骨头够硬,标准地顶在墙上,同样硬扛下了。


  第三个是豆芽儿,他瞅见打前两个的架势,腿肚子已经发软,好在这时干瘦的鲁干事拦住了老田:“你歇歇吧,我来收拾他们。”


  鲁干事的警棍力度差多了,抡起来没声,砸到屁股上的“啪”声也轻得多,尽管如此,四、五棍后豆芽儿还是帮伎重演,假摔在地,连声讨饶:“干事,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当时我们还不知这两个新来的夺命阎罗姓什么)  鲁干事耳朵还算软,喝令豆芽儿起身顶好后,目标转向下一个。而下一个依旧是假摔、求饶,浅尝辄止地挨了几棍。


  我排第五,见状满心欢喜地转身顶好,初步计划在第五棍后做弊,同时胸有成竹——象鲁干事这样的警棍,二十棍我也能扛下来!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出号子受刑之前,我已经准备睡觉了,因此脱了外裤,只穿着条秋裤,而往外走时太急,没顾上套条外裤。那老田在一边休息了片刻后,一支烟抽完,见我转身顶好,突然哈哈大笑:“这家伙屁股大,我来!”


  天啊!屁股大也算是要挨重棍的理由?我真是欲哭无泪。


  屁股上一阵剧痛传来!果然老田的警棍力度势不可挡,我暗自叫苦不迭。


  但我已非吴下阿蒙,六、七棍后我应声倒地:“干事,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再也不敢了?说得可我妈的好听!”言毕,老田狠狠盯了我一眼,终于转向了下一个。


  老郝站在最末,原来乔圪栏发火打人时,一般情况下,总会考虑到老郝年纪大而放他一马,但这次不同了,这次是势必一炮打出威风、打出霸气从此以后要在四监服众的新任主监田干事!所以衰老的老郝也挨了打。


  一通杀威棒过后,大家都长了记性。从此,四监各号的人犯刻骨铭心牢记着任何时候不得喧哗,牢记着在干部们开门视查时,要迅速蹿下床穿好鞋,整齐地靠墙站成一排,头铺站在第一个。


  另外,老田他们大张旗鼓地支持头铺对其他犯人的管理,旗帜鲜明地提高了跑号的在各号之中的地位,肆无忌惮地要求跑号的为值班干事做四顿饭(一天三顿加消夜),从而毫不掩饰地为跑号的捎进违禁品:现金,因为要用现金为值班干事购进米、面、油、肉、蛋、鱼、蔬菜等,而这在以前乔圪栏任主监时,是根本不敢想象的。


  老田一干人调入四监后,四监从干部到跑号的再到各个人犯,精神面貌为之焕然一新,水土之风渐减——谁打谁啊?只要你有钱,你就是大爷!当然啰,对于新人来说,擦地、洗饭盆这些还是必不可少的步骤,任谁也不能僭越的。


  至于没钱的,当然只能当板油了,住的时间再长也混不起来。当看到别人大嚼方便面、火腿肠,而自己裹腹的只有千载不变的三瓢两圪旦时,谁的自尊都会受到重创,谁都会变得郁郁寡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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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 卢淫魔与张学优  发帖心情 Post By:2008-11-3 19:15:00 [只看该作者]

  不打不成交。老田在狠揍了王德智一顿后,方得知王也是有些关系的人,为表明自己只是初来四监需要一次炒作机会敲山震虎,而并非故意打狗不看主人,专门和王德智的关系过不去。于是老田找王德智谈了几次话,当然意思老田不可能明着说出来,因为犯人挨干部的打,这是铁律,是天经地义的。


  人民警察老田和人犯王德智谈话的核心要义,需要后者察言观色用心揣摩。不过王德智这家伙脑子就是好使,一来二去,竟然很快就和老田搭上了关系。于是,王的家人想送些吃的喝的进来时,可以直接找老田,接着,现金送进来了;再接着,王德智竟然跑号了!


  当王德智还在五号时,某次他和我站在铁窗边,看外面跑号的忙碌着伺候干部,他当时还很鄙夷:“老子就算在号子里呆一辈子,也不愿象他们狗一样的活着。”


  余音袅袅间,王德智已混为跑号一族,俨然大油模样穿梭于干部办公室和号子之间,我因此明白了,很多时候人说话和放屁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王德智是以厨师的身份跑号的,不要小看厨师这个角色,每顿饭做好后,除去干部的和跑号的一人一份,身为厨师的王德智就不仅可以在做饭的过程中吃饱吃好,还可以把扣下来的饭高价卖掉——真没辜负他经济犯的头衔!


  当时,四监绝对的大拿是张小平,这家伙每日西装笔挺,代人犯发明信片;帮干部拿进人犯家属送来的东西;收上各个跑号的钱交由干部买菜、肉、蛋等,但帐却由他一手掌握。这家伙也不愧是个经济犯,狗日的见缝插针。后来王德智告诉我,张小平手黑着呢,记帐时花的少记的多,仗着谁也不敢去和干部对帐,从中捞了不少好处。我心说你和他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四监还有个跑号的叫孔帅哥,也是个能耐人。孔帅哥是有过前科的,但出狱后悄悄把档案挑开把相关内容给弄没了,尽管户口薄上也记载着他的户口是从某劳改队转回来的,但他把户口迁到外地再迁回来,这样户口薄上也查不出这一条了。所以,出狱后的他历史清白,不仅入了党还提了干,但好景不长,也许是他喜欢三瓢两圪旦,不久后再次回到了铁窗怀抱。


  把人当成驴砍死的小李很快下判了,死刑,当即被砸上铁镣戴上土铐等待裁定。在此期间,五号又从后水岭转来一小伙,姓卢,奸淫幼女罪。他转来之前,王德智在看干部办公室偷看了报纸,当即给我们传达了党的喉舌所报道的内容:某派出所抓获一奸淫幼女的卢姓淫魔……该淫魔强奸、猥亵幼女达十二人之多……我们听完毕哈哈大笑,晓得尚马街又要来人了,巧的是,卢淫魔居然分到了我们号!卢淫魔家庭背景极好,其父是供电公司经理,他自己退伍后在某电厂筹建指挥部工作,每天开着豪华型子弹头公务车招摇过市,吃香的喝辣的。卢淫魔若无其事毫不吹嘘地讲述他在外面的幸福生活,我们羡慕地啧啧有声,为那些闻所未闻的山珍海味咽口水。


  “透我妈的!这么好的日子你不过,奸淫什么幼女啊?街上的米(妓女)多的是,你想叫几个随便嘛!透小姑娘,那玩意能舒服吗?”


  董元生董头铺的疑问代表了我们的心声。


  卢淫魔有点尴尬,说他家里离某小学近,第一次是祸害小姑娘是去这个小学找人,不知怎么就做了那事,后来就欲罢不能了……毕竟号子里强奸犯还是受歧视的,因此卢淫魔不愿再说了,不过他强调他没有祸害十二个小姑娘,顶多就六、七个(下判时给他认定既遂九人)。


  司马迁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虽然我们衣食皆不足,但我们都是合格的老人犯,当然要讲礼节。见卢淫魔不想细说,也没深究他奸淫幼女的具体细节,只有董头铺这种素质低下的人才死缠着问,我们也就顺便板着面孔道貌岸然地听一下,以满足自己裤裆里压抑的冲动。


  卢淫魔起初不愿讲,但在董头铺锲而不舍的威逼利诱下,只好坦白从宽,他说有些四五年级的小女娃娃,和成年女人大不同,干起来很紧很有快感。


  卢淫魔厚颜无耻的讲叙让同样无耻的董头铺很满意,几天后,卢淫魔在擦地时,注意到了小李的手铐脚镣,于是故作镇静地问我他是不是过几天也会这样?我肯定地告诉他,奸淫幼女数名,必定要“打靶”。


  果然几天后,卢淫魔也被戴上土手铐、砸上脚镣,从而摆脱了擦地的板油身份。由于一个号子只能放一个死刑犯,小李因此便被转了到其他号。他“打靶”那天路过我们号,还热情地同我们道别。


  卢淫魔的父母在外面竭尽全力烧钱,最终也未能保住儿子的命,唯一能争取到的,就是开庭前在法院与儿子见了一面,说了几句话,不过二老当时已泣不成声。


  卢淫魔临“打靶”的那晚写遗书写了很长,毕竟他年纪还小,一边写一边哭。我们在一旁蹭他的“断头饭”,吃了好多包子、熟牛肉,喝了不少可乐(酒是不让喝的),一边值班监视他,一边脸上做戚戚同情状,肚子里却在打饱嗝。


  卢淫魔“打靶”后,来了个三劳改叫张学优,他干瘦的脸上始终堆满着假笑,始终能够左右逢源。我们住的号子只有10.47平方米,却住着八个各自心怀鬼胎的犯人,没有隐私没有个人空间,每天二十四个小时都呆在一起,如此恶劣的环境,人际关系能够做到游刃有余,这样的人确实让人佩服!


  张学优头两次劳改是因为盗窃,他盗窃的特点是只偷居民楼最顶上的两层,因为这两层阳台上一般不安防盗网,进去不费劲。月黑风高的夜晚,他顺着绳子滑进别人家里,动手前先溜到卧室,往主人的鞋里洒些图钉。现在的人都怕亡命之徒,一般人就算听到屋里“沙沙”响有人在偷东西,也大多装睡没人敢动,万一有个不要命的起来抓贼,最起码他得穿鞋吧,一穿就会被扎脚,智商极高的惯盗张学优就可以从容地全身而退。


  张学优后来进步了,干上了技术含量更高的行当,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造假酒。专门假冒各种牌子各个年份的汾酒,他说各种汾酒入口的感觉其实差不了多少,优劣主要表现在于包装的精致与否上,包装好的酒给人不错的视觉冲击,从而带来不错的心理暗示。


  造假智商极高的不良商人张学优说人就是贱,就算几块钱的高粱白灌到五粮液的瓶子里,喝的人也会说“操!真是好酒”,假如旁边有人觉得味道不对,赞不绝口的这人往往还要鸭死嘴巴硬:“可能是今天这麻辣火锅的口味重了,你才会把这么好的酒也喝得有点拐味儿了。”


  不良商人张学优每天的工作就是收集、购买各种高档汾酒的瓶子,再把从汾酒厂旁边的私人小厂里两块钱一斤收来的酒灌进去,封好口,然后几十块一瓶卖批发。他说老牌子的汾酒厂有好多大酒窖,很大,肚子埋在地下,只露个口。窖里的酒由于时间长,已经成稠了。兑酒时,工人只需舀几勺这稠稠的液体放到大桶的白酒中,一批香味扑鼻的十年陈酿就出来了。他还耸人听闻,说有些厂里的技术人员在勾兑酒时,会特意在酒里放一点点敌敌畏,因为这样勾兑出来的酒不仅更香,而且劲头更大。


  张学优后来被判了六年,他临走时表示,出来以后还要重操旧业——这一本万利的旧业不操,那可真是脑袋进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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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一 早死早托生  发帖心情 Post By:2008-11-3 19:15:00 [只看该作者]

  那段时间进进出出最后被“打靶”的人特别多,一个叫李咏的杀人犯,脑子里缺根筋。刚进来背监规时,他认真研究了一会,突然转身和认真地告诉我们:“这监规写得好,说得对,就和我爸说的一样。”


  我们先是愕然,继而哄堂大笑。此后,我们发现如果某句话、某个观点在李咏看来很正确很重要,这傻小子就会毫不犹豫地抬出他的口头禅“和我爸说的一样”。


  李咏给号子带来了太多的快乐,大家平日里尽情地拿他取笑逗乐,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很多问题是对他的侮辱,仍一本正经地有问必答。比如董头铺会很无聊很猥琐地问李咏“你爸爸C我妈妈时哪个在上面啊?”


  李咏这傻小子先是张了张嘴,因为他根本不明白“C”是什么意思,继而很认真地回答董头铺,“我下次问了我爸爸后,一定告诉你。”


  李咏已经没有下次了,法院很快下达了死刑执行书。大家一方面觉得李咏杀人后没有做精神鉴定,这么快就下了判,多少有点冤枉;而另一方面又觉得这傻小子毙了好,留着对社会对家庭始终是个累赘,早死早托生。


  李咏临上路时,换上家里拿进来的新衣服后,突然冒出了一句极富哲理的话:“别看我今天走了,可我在前面等着你们一个个都来。”——这狗透的王八蛋!这嘴真是***B嘴!我们一个个汗毛直竖,恨不得马上化身为行刑法警,一枪毙了这傻小子!


  李咏升天后,许宏哲转到了我们号子。


  许宏哲,盗窃罪,同案共四人,往来于煤城和本市之间,撬门入室做案三百余起,盗窃金额价值近二百万元,几乎已毫无生还的可能。  许宏哲等人的作案目标一般锁定在住宅小区内的单元楼里。


  单元楼通常为六层,每层三户。许宏哲一伙最经典的一次行动是:某天中午下班后,某住宅小区某栋单元楼十八户住户,手拉着手去派出所共同报案——都被偷了。


  许宏哲一伙的老大叫罗金,许宏哲很是佩服罗金的盗窃水平,说罗老大天生就是做这行的料,就好象音乐家、数学家等天生就具备一定潜质一样,罗金也属于先天精通撬门入室技术的人才。


  他们的专用工具小巧而齐全,从略加改进的消防撬棍,到手提电钻、掘进式电锤,一应俱全。他们进入住宅小区时,总是西装笔挺拎着密码箱,看门的保安一向是属狗的,只认衣服不认人。


  而他们从住宅小区的某个僻静角落出来时,已是制服整齐、挂着胸卡的家电公司上门维修人员。进了单元楼后,他们总是有礼貌地先敲门,然后由罗老大将耳朵贴在防盗门上听屋里的动静,一旦无人,立刻撬门堂皇入室。


  罗老大的水平高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一是他的耳朵特别好使,屋里哪怕是小孩在地毯上走动的细微声音他都能听到;二是他撬门速度极快,且撬迹不明显,入室后外面经过的人很难看出防盗门有被撬的痕迹;三是他能迅速发现屋内值钱物品的藏匿之所,他们一般不要存折,只要现金、外汇、债券等能正常流通的有价证券和首饰、名人字画、古玩、高档邮票等。这些好东西有时候被它们的主人很聪明地藏在一个旧枕头或者一个破鞋盒子里,但这都逃不过罗老大的火眼金睛。


  某次他们踩点踩了很久,那是个口碑不太好的官员的家。撬门入室后,翻遍屋里也没找到值钱的东西,罗老大思索了片刻,突然一纵身跳上立柜顶,用手敲了敲柜顶,猛然一拳砸下,顿时木板裂开,夹层露了出来。那次光美元,他们就收获了七千。


  许宏哲由衷地赞叹罗老大的鼻子象缉毒犬一样敏锐,总能捕捉到金钱的气息。他们在罗老大的正确领导下,真是来之能战,战之能胜;弹无虚发,手到擒来。更难能可贵的是,罗老大反侦察意识非常强,很重视踩点工作,有时一个点往往要踩三四次。他们一般只在煤城和本市两地作案,作案时间经常变动,尤其注意避开重要节假日(重要节假日期间,公安部门总要进行声势浩大的“严打”活动)。而赃物两地互销,决不在本地脱手。


  此次他们一网打尽,并不是抓了现行,而是老四酒后失言,被公安局的线人点了炮,这才小阴沟里翻大船。许宏哲说实际上他们做案无数,涉案金额何止二百万?老三家里有关系,拼命想把涉案金额往下压保命,而老大罗金必死无疑,自己是老二,能保命最好,保不住也无所谓,反正花天酒地挥霍奢侈了这么多年,也算是享尽了福,死就死吧!(许宏哲后来终究还是被“打靶”了)许宏哲是从十一号调来的,而十一号在头铺崔育明的带领下,全号子人犯都喜欢打赌。


  崔育明其实是个猥琐愚蠢的家伙,他因为偷汽车被捕,本来只认定了两辆,可进了尚马街后,他在政府“交待余罪争取从宽”的号召下,头脑一热悔过自新,向现在四监的鲁干事交待了他伙同别人偷盗九辆大小汽车的余罪。于是,案子被打回公安局补充侦查,同案也被咬了进来,眼看自己弄不好就要“打靶”,崔育明这下傻眼了,每日里哀求鲁干事为他跑关系,争取把交待余罪定性为“有立功表现”而保命。


  鲁干事人很厚道,因为这事立了个三等功后,知恩图报,也一门心思为崔育明跑案子,顺便也照顾着他在号子里的生活。崔育明家境不好,鲁干事的家里做些便于携带的饭食时,如包子、烙饼之类的,总忘不了给崔育明捎一份。因此,崔育明这个猥琐的家伙于是狗仗人势,在号子里趾高气扬地混了个头铺。


  崔育明喜欢打赌,尤喜和新人犯打赌,比如赌两人对视看谁能不眨眼、赌伸直胳膊用两根手指托饭盆看谁托得久,等等。这不是比能力,而是比意志。而新人犯的意志总是没有老人犯坚定,所以崔育明经常能赢些方便面之类的东西。


  许宏哲来到五号后,和我挺谈得来,有一次他说他在十一号时几个人赌“起蹲”。因为在此之前,他已经利用半个月的时间锻炼得能一次起蹲一千下,所以信心爆棚,哪晓得一交手,他还是输了,胜利者的成绩竟然是一千二百!


  起蹲一千下?!我们惊讶得合不拢嘴。


  起蹲,就是蹲下后迅速起身直立。动作是简单,但持续做一千下,那会是什么概念?因此,许宏哲说这话时,有人不相信地嗤之以鼻。


  许宏哲没理会那人,只是轻轻笑了笑。我于是问他:“谁都能练成这样?我行吗?”


  许宏哲看着我,讲了句很励志的话:“你能行。无论是谁都可以,只要坚持。”


  说干就干。


  我穿鞋下铺,双手背在身后,蹲下,站起;蹲下,站起……  许宏哲大声给我数着数。


  二十几下时,我的腿又酸又胀;三十几下时,小腿有点抽筋了,浑身冒汗,心里直后悔为什么要逞这个能;四十几下时,我的动作已经有点变形,头晕眼花,眼前一阵阵发黑,站起身后得休息几秒,才能再一次蹲下;终于捱到五十下了,我一头栽倒在了铺上。


  第二天,我的腿还是有点疼,但在许宏哲的鼓励下,我穿鞋下地开始坚持。在经历了腿酸胀——腿抽筋——眼发黑的过程后,我又一头栽倒在了铺上,但是,我咬牙坚持了六十下!


  第三天,七十;第四天,八十;第五天,一百……第十五天,一千!


  当听到许宏哲嘴里吐出“一千”时,我明明还能多做几个,但还是一头栽倒在了铺上,差点虚脱过去。


  这十五天里,我每天脑海里都有两个人在对话,一个说:你做这个给谁看啊?自己又这么受罪?另一个说:操!号子里的人都在等着看笑话呢!哪能就这么丢脸?


  我于是咬牙坚持,每天持续一个多小时,只穿拖鞋和内裤,浑身象水洗了一样冒着汗,直到蹲完后脚下好大一摊汗水!


  十五天里起蹲从五十次练到一千次,这段备受煎熬的痛苦历程于我而言有两种说法,往好里说是在锻炼意志品格,以至直到今日,我无论做任何事总不轻言放弃,总是努力坚持到最后一刻;而往坏里说是因为穷极无聊需要娱乐刺激,我后来读《共和国外交风云录》,里面说非洲某国总统七十年代初访华,住在北京饭店,深夜时分,总统的贴身保镖守卫在房间门外,因为穷极无聊,竟然掏出匕首划自己的手臂!


  号子里因为穷极无聊而自虐的人比比皆是,我所领教过的对自己敢于下手且最狠最毒的人,是在南看时遇见的一个叫白严颂的跑号大油。


  白严颂本来两个小腿肚子上各纹着一只长宽大约五厘米的小老虎,栩栩如生挺不错的。可1993年夏天,他不知为什么脑袋短路,下决心要除掉这两只小老虎。他先用烟头围着小老虎烫了一圈,操作程序让人毛骨悚然——猛抽一口烟,就把烟头往小腿上摁一阵子,烟头炙烫着皮肉发出“滋滋”的声音,烧肉的焦味更是骇人!可他硬是眉头不皱一下,往自己腿上烫了几十个眼,并故意用生水淋湿,以便让伤口发炎。


  几天后,白严颂的两条小腿已经肿得发亮,伤口溃烂脓水直流恶臭扑鼻,两只可爱的上山虎也全毁容了。他这才开始给自己动手术,他托干部从外面捎进来手术刀片,用酒精和火双重消毒后,用锋利的刀尖扎进溃烂处,然后沿着伤口转着圈剜烂肉!我们在一边看得惊心动魄头冒虚汗,而白严颂却象疱丁解牛一样仔仔细细毫不留情。他叨着烟,皱着眉,剜完一条腿后洒些“菌优片”药粉,再换下一条腿……



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心地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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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海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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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 我终于当上了跑号一族  发帖心情 Post By:2008-11-3 19:16:00 [只看该作者]

  五月,尚马街来了一批警校的实习生,分在四监的叫刘峻,五监的叫石磊,女监也分了两朵警花,一朵姓欧,挺时髦的丫头,剪着假小子碎发,胖乎乎的脸蛋,我们称其为胖警花;另一个姓俞,长发飘飘身材苗条,说话慢声细语,笑起来唇不露齿,走路小碎步,警服里的小屁股也随之一扭一扭,煞是动人,我们称其为瘦警花。


  两个新来的男干事都挺帅气,胖警花有事没事喜欢来四监找刘峻谝,有时小刘在办公室里找人犯谈话,胖警花就在院子里哼着歌等,“我的爱,赤裸裸,我的爱呀赤裸裸,你让我身不由已的狂热”,我们在号子里听得清清楚楚,面面相觑之后就掩嘴偷笑,搞得老郝还杞人忧天,担心自己的孩子在社会上学坏了。


  胖警花不爱穿警服,常穿印有南美动乱分子切.格瓦纳头像的T恤,走起路来胸前小兔子一样的肉团顶着格瓦纳脑袋怦怦乱跳,我们的眼珠子也随着她的小兔子怦怦乱跳。但是,正所谓“吾之甘霖,汝之砒霜”,帅气的刘峻却有点看不上胖警花,和她说话总是爱理不理。胖警花自尊心屡受打击之后,终于知难而退,通过家里的关系调去了分局坐机关。


  瘦警花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偶尔也来和刘峻谝一会,但她明显没胖警花那样赤裸裸。我们对她抡起警棍打人时,被打者会不会感到疼痛表示出了极大的兴趣,但后来听说,瘦警花见了男性(当然仅指干部,瘦警花是根本不会拿正眼瞧男犯人的)乖得象小绵羊,但对女犯却凶得可怕,有人亲眼见她一边嘴里骂着“透我妈给老娘滚回去”,一边飞起一脚蹬在一女犯的背上,直接将那人从号门口踹到了水池边,由此可见瘦警花在警校学习自由搏击时没有偷懒。


  瘦警花能够如此可喜可贺、迅速地转变成为一位合格的女管教民警,当然和名师的指点大有关系,她的名师就是女监主监阎干事(后来是我父亲给我找的关系),阎干事的爸爸以前是市检察院领导,八十年代初时阎干事也是警花一朵,她上穿蓝的卡四兜警服、下穿蓝的卡大裆警裤,腰里别着沉甸甸的五四手枪,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在公安系统也算是个风云人物。可好景不长,后来阎干事不知因为何事被下放到了尚马街任管教。据说她的情绪低沉了很久,学会了抽烟喝酒。阎干事身材高大健硕,警棍抡起来不分部位且下手极狠,女监放茅或打饭时,只要她左手叉腰右手夹烟,往大门口一站,女人犯们立刻屏气悄声,满院只剩下沙沙的脚步起,无人胆敢放肆喧哗。


  刘峻对我还算不错,他偶尔找我谈过几次话,内容却并非一般的了解在押犯的思想动态,而只是与我拉家常,聊些学校里的趣事,毕竟我们是同龄人。


  刘峻和孙干事一个班,孙干事四十多岁,山东聊城人,性格爽朗,每次接班后进院子检查时,总是高声嚷着时下电视里最流行的广告,比如 “握劳坡赌子胀,不香斥反,给她使师蒋重牌捡胃消是片”(我老婆肚子胀,不想吃饭,给她使使江中牌健胃消食片),而更多的时候孙干事吆喝的不是广告,而是他的性爱口头禅——“必使一痒的必,帘晌分告地”(B是一样的B,脸上分高低)!  夏天的号子里酷热难当很难捱,尚马街没有放风这一说,顶多白天把号门打开透透气,可一到晚上封号后,本来就热,再加上人多拥挤,号子里的温度足有三十六七度。


  幸亏有个水池子,我们可以不时地把毛巾打湿铺在肚皮上,等毛巾温了,再去打湿。通铺上六个人地铺上两个人,睡觉时人与人挨得太近,谁的身上都是热乎乎汗津津的,为避免与他人发生肉体接触,我们无论仰躺还是侧躺,身体总是尽量保持笔直。时至今日,我睡觉还是以仰躺居多,即使侧躺,双腿也不会打弯。


  酷热的夏天终于熬过去了,不知不觉已是秋末冬初,我转到尚马街已经一年了。


  习惯了浑浑噩噩,习惯了行尸走肉,习惯了三瓢两圪旦,习惯了放茅打水,习惯了每日无聊的胡谝乱侃,习惯了突然而至的全号鸦雀无声各怀心事,习惯了身边的一个个人突然砸上脚镣戴上土铐,习惯了下死刑裁定的晚上,陪着即将“打靶”的人吃包子喝可乐,然后彻夜不眠轮流值班,次日接受“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外强中干的道别……当这些都成了习惯时,我就如同《肖申克的救赎》里的老布鲁克斯一样,慢慢发现在尚马街里的日子也是蛮不错的。我开始死心塌地,开始毫不在乎在这里再呆个三年五载,只要能判得轻些。


  就在这时,跑号的孔帅哥下到劳改队去了。


  王德智不想接替孔帅哥位置的人跟干部的关系太过密切,换而言之,他不想自己的新搭档来头太硬而压他一头,他于是想到了我。


  王德智后来和我表功,说他向田干事极力推荐了我。我诚心地点头致谢,我得承认这份天大的人情。


  但我也明白,这一切光有王德智的推荐是没有用的,因为王德智说破大天也还是个犯人,更大的作用是来自田干事的一个女亲戚,这人犯了事被关在女监。田干事想照顾她,便和女监主监阎干事商量,说希望能让他的女亲戚跑号。而阎干事是我父亲拜托的关系,她理所当然想到了我,于是,作为交换,我终于熬出了头!


  1994年11月27日,我永生难忘的日子,当我接到命令把铺盖搬进六号,正式成为跑号一族时,比当年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还要兴奋——谁不想风光无限每天来来回回满院子溜达?谁不想隔三岔五肉蛋常吃蔬菜常换?谁不想颐指气使吆三喝四耍足老大派头?



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心地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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